晨雾未散，江晚舟推开木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十二峰峦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呼吸微微一滞。昨日写下“该闭关了”三字时，心头还压着一丝迟疑，如今那点犹豫已被晨风吹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回屋，取下墙上挂着的断剑。剑身朴素无华，刃口几处缺口清晰可见，是他与暮云归交手时留下的痕迹。他用布仔细擦拭了一遍，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确认这把剑是否还如从前一般可靠。擦完后，他将剑佩于腰间，又从枕下取出那本泛黄旧册，翻到首页，目光落在自己昨夜写下的三个字上——“该闭关了”。
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他合上册子，塞入怀中。
换了一身便于山行的粗布短打，背上一个装有干粮和水囊的布包，他最后扫了一眼居所。油灯已熄，桌椅整齐，床铺平整。窗边那页写着“四月二十，辰时初刻，执法堂外，未入”的记录，在晨光里泛着微黄。他没有再看第二眼，抬脚出门，反手带上了门。
山路清冷，林间无人。他脚步稳健，沿着熟悉的小径向后山深处走去。这一路他曾走过无数次，采药、避人、打坐，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老树的位置都刻在心里。今日不同以往，他不是为了躲避什么，而是要去面对——大比将近，宗门内所有弟子都将登台争锋，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真正站出来，以实力说话。
他知道，有些人等着看他出丑，也有些人暗中希望他沉寂。但他更清楚，这一战，不只是为名声，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他是要告诉自己，从青溪镇逃出来的那个少年，没有一直低头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半个时辰后，他抵达目的地。一处隐蔽山洞藏于断崖之下，入口被藤蔓半掩，外人极难发现。他拨开枝叶，走入洞中。洞内不深，约莫丈许，地面干燥，石壁坚实，正是闭关的好地方。
他从怀中取出几枚低阶灵石，按四方方位埋入土中，又取出一张符纸贴于洞口，结成一道简易警戒阵。若有他人靠近十步之内，阵法会自动震响。布置完毕，他盘膝坐下，背靠石壁，调匀呼吸，闭目凝神。
心绪尚未完全沉静，记忆却已悄然浮现。
暮云归站在血海虚影之中，黑袍猎猎，胸口镶嵌十二枚金丹，声音如刀割耳：“下一次，我会亲自来取你的命。”那一战，他拼尽全力，靠着黑莲之力爆发才勉强支撑下来，经脉至今仍有隐痛。可他也明白，若非那一战，他不会觉醒枯荣剑意的雏形，也不会看清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
接着是演武场上的冷眼。成为内门弟子之初，那些同门看他出身卑微，衣着寒酸，连佩剑都是半截断刃，便时常嗤笑。有人故意在他练剑时跃上高处震落尘土，有人在他路过时低声讥讽“杂役也配执剑”。他从未回应，只是每日寅时起身，独自练剑至日出。
再后来，是在溪畔岩台打坐时，突然有人大喝一声激荡剑气，震裂岩石，碎石飞溅。他闪身避开，心中已有怒意，却仍忍下。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试探他的反应，看他是否真的软弱可欺。
这些画面纷至沓来，并非刻意回忆，而是修炼时自然涌出的心障。他没有强行压制，而是任其流转，如同溪水过石，终会归于平静。每当思绪偏移，他便以指尖轻叩断剑剑柄，金属微震，传来熟悉的触感，将神识拉回当下。
他开始梳理过往所学。
天衡剑宗基础剑法九式，重在根基扎实，攻守有序。他在外门时日日操练，早已烂熟于心。但真正让他突破的，是从实战中提炼出的节奏变化——何时该进，何时当退，如何借力转势，如何在一息之间完成攻防转换。
尤其是枯荣剑意，虽未成型，但已有脉络可循。每一次施展，周身草木虚影浮现，仿佛春生秋杀之机尽在掌握。他并不追求招式繁复，反而反复推敲最简单的刺、削、格、引四式，试图从中找出“生灭流转”的真意。
他想起某次雨后练剑，见一株断枝残茎竟冒出新芽，那一刻，剑尖微颤，似有生机涌动。那时他还无法解释，现在想来，那正是枯荣之意的初现。
于是他闭目默想，不再拘泥于某一招某一式，而是将所有战斗经验重新整合。他想象自己面对不同对手：速度极快者，如何以静制动；力量惊人者，如何借势卸力；诡变多端者，如何守住本心不乱。他在心中一遍遍演练，每一次出剑都力求精准，不留冗余。
时间缓缓流逝。
洞外天色由晨转午，又由午入暮。山风穿过林梢，吹动藤蔓，发出沙沙声响。洞内，江晚舟依旧盘坐不动，呼吸绵长均匀，眉宇间透出沉静。随着心神沉淀，他周身隐约浮现出淡淡的草木虚影，如春芽初萌，细弱却坚韧，随呼吸起伏微微摇曳。
这不是异象，也不是突破，而是一种内在的契合——当他真正将所学融会贯通，剑意自然有所呼应。
他并未察觉这些变化，只觉体内气息运转愈发顺畅，经脉中的隐痛也在缓慢缓解。他继续沉浸其中，不断打磨每一个细节，直到精神有些疲惫，才缓缓睁开双眼。
洞内已暗，他取出火折子点燃随身携带的油灯。昏黄光线照亮石壁，映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他活动了一下肩颈，又检查了一遍洞口的警戒阵，确认无误后，重新坐下。
他知道，这才只是第一天。
闭关不会一蹴而就，大比也非朝夕即至。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去完善，去让自己的剑，真正配得上他走过的路。
他从怀中再次取出旧册，翻开首页，在“该闭关了”下方，添了一行小字：“五月十七，入后山洞，始修剑意。”
写完，合上册子，放回怀中。
他重新闭目，调息入定。这一次，心比先前更稳，意比先前更坚。
洞外，夜色渐浓，群山沉默。洞内，灯火微明，一人静坐，如石如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