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35度的空气带着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谢尔盖躺在平台上,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在恒定光线下缓慢搏动。他侧过头,看向单向玻璃外杨德利模糊的身影。
“科尔沁他怎么样了?”谢尔盖问,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着就如同水波一般。
杨德利正低头查看操作台,闻言抬头。“他干的很漂亮,他该拿的东西都拿到手了。按照工程部最新的评估,大概只要12小时左右,你就可以真的站起来,走出这个房间。”他顿了顿,补充道,“系统适配很顺利。”
“我是问他人怎么样。”谢尔盖的声音重了些,带着老兵之间那种不容敷衍的直率,“不是问狂猎的进度。我虽然渴望……渴望重新站起来的感觉,但那并不着急。我相信这个计划,也相信推进这个计划的人。但科尔沁……他看起来不太好。在车站那次,他像个快散架的影子。”
杨德利沉默了几秒,拿起记录板夹在腋下,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他完成了他的任务。这就够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科尔沁有他的,你也有你的。”他走到观察窗前,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至于他‘人怎么样’……这不是我该关心,也不是你该多问的领域,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们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工作。这就够了。”
谢尔盖盯着玻璃,仿佛想看清杨德利脸上的表情。“‘他’……也是这么说的吗?关于科尔沁。”
“大家都相信‘他’。”杨德利没有正面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需多言的笃定,“这就够了。你只需要专注于适应,做好准备。12小时后,你就是‘狂猎’。其他的,交给该处理的人。”
谢尔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胸口那些血丝纹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想起科尔沁佝偻的背影,腰间那截机枪背带,还有手背上那些刺眼的红疹。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同一时间,城市某处安全屋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旧木头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霉味。科尔沁蜷在房间角落一张破旧的扶手椅里,椅背的弹簧已经戳破了衬布。他手里捏着那枚一级光荣勋章,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和凹凸的浮雕。
窗外是巴里杨科永不散尽的铅灰色天光,透过积满污垢的玻璃,在室内投下昏暗的光晕。
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老式转盘电话毫不留情的机械嘶鸣,让人听着就心烦意乱。
科尔沁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盯着那台黑色的话机看了好几秒,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勋章,勋章落在褪色的绒布椅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声。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缓,抓起听筒,凑到耳边。
他没说话。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里面传来了一个平静、稳定、听不出年龄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东西收到了。进度符合预期。”声音说。
“嗯...怎么是你,他不亲自和我聊聊吗。”科尔沁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有新的指令。”声音继续,没有寒暄,没有过渡,“叶莲娜。柯蒂斯的女儿。她知道得太多,也开始犹豫。玛莉娅·伊万诺娃正在通过她可能接触过的所有渠道反向排查。她是隐患,必须清除。今晚之前,处理掉。”
科尔沁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瞬间绷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抽气声,好几秒才挤出声音:“不。”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粗重了些,像是这三个字用掉了他不少力气。
“我不同意。”他重复,声音比刚才清晰,但也更干涩,像砂纸刮过铁皮,“这样做……是不对的。你把他喊来。我要和他亲自说。我要听他从他嘴里说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电流细微的滋滋声。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速、语调没有丝毫变化,但内容却让科尔沁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这就是他亲自下的命令。没有讨论的余地。叶莲娜必须消失,这是为了保护计划,也是为了保护所有已经投入和即将投入的一切。你知道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科尔沁。你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少,谢尔盖又付出了多少。不能让一个潜在的漏洞毁掉所有。”
“可是……”科尔沁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无力感的颤抖,“叶莲娜是柯蒂斯的女儿!柯蒂斯……他是我兄弟!我们一起在353……你让我去杀我兄弟的女儿?!这我做不到!我他妈做不到!”
他几乎是在低吼,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这空荡房间之外的什么东西听见。
“能不能……能不能只杀了玛莉娅?”他急促地说,语无伦次,像是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只要杀了那个特派调查员,不就行了吗?她才是追查的人!叶莲娜只是……她只是被卷进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害怕……”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那个声音打断他,冰冷,精确,像手术刀切掉腐烂的组织,“而且,恐惧会让人做出愚蠢的事情,会让人试图去找她认为能救她的人——比如那位正直的伊万警长,或者更糟。没有人可以阻挡这个计划,科尔沁。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行。你不去处理,她迟早会彻底暴露。玛莉娅·伊万诺娃不是傻子,她已经摸到了线头。叶莲娜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接近线头的活人。如果这时候功亏一篑……”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他时间思考,但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更重,更冷:
“你觉得,你和谢尔盖经历的那些——你受的那些罪,他丢的那条腿,你们熬过的所有东西——还算什么?只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折磨吗?让一个无足轻重的内勤文员的犹豫,毁掉你们用命换来的、能让你们重新站起来、能让这个国家还有希望的东西?”
科尔沁说不出话了。他握着听筒,手抖得厉害。他闭上眼睛,额头顶在冰冷斑驳的墙面上。墙皮的碎屑沾在他的皮肤上。他眼前闪过柯蒂斯坐在轮椅上的样子,闪过他笑着说起“我的小家伙叶莲娜”时眼里微弱的光,又闪过谢尔盖躺在平台上、浑身爬满暗红血丝、那条狰狞的金属残肢接口……
还有他自己。手背上的红疹,骨头里蚂蚁爬似的痒和疼,那些冰冷潮湿的夜晚,针头,幻觉,还有……那枚被他摩挲得发亮的勋章。
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但像几个小时那么长。他才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气音:
“……那亚历山大呢?”
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也要死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被逼着干活,他连我们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他太动摇了。”那个声音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还是不够果断。平淡的生活腐蚀了他的意志,让他变得……软弱。对温柔乡还有不切实际的留恋。不过,你暂时不用管他。做好你该做的事。亚历山大……我会派其他人去处理。”
“处理”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科尔沁浑身一震。他想说什么,想为那个在车站认出他、眼中带着惋惜和不解的年轻战友争辩一句。但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争辩,所有的挣扎,好像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耗尽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蜷缩在墙角阴影里。听筒还贴在耳边,里面传来稳定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等待着他的最终答复。
窗外,巴里杨科灰暗的天空下,城市依旧在缓慢地喘息。远处工厂的汽笛隐约传来,像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许久,科尔沁才对着话筒,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三个字:
“我……明白了。”
声音嘶哑,空洞,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这三个字,也一并抽走了他灵魂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东西。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单调,持久,在这间昏暗、冰冷、弥漫着灰尘和绝望气息的安全屋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科尔沁没有立刻放下听筒。他就那么坐着,蜷在墙角,听着忙音,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片水渍,眼神空洞,仿佛那里面藏着某个他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答案。
直到忙音变成了尖锐的提示音,他才机械地、缓慢地,将听筒放回话机上。
“咔。”
一声轻响。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他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些丑陋的、仿佛在嘲笑着什么的或红或青的鳞片状痕迹,然后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渗血的凹痕。
但他感觉不到疼。
至少,没有心里那片冰冷彻骨的荒芜来的那么痛彻心扉。
.........
午后,巴里杨科的街道被一种灰蒙蒙的光线笼罩,阳光费力地穿透低垂的云层,却带不来多少暖意。亚历山大和卡佳并肩走着,刻意避开了人多的主路,选择了一条相对安静、贴着老旧厂区围墙的辅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路面上回响,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节奏。两人都保持着警惕,目光不时扫过前方路口、身后远处,以及围墙上方那些破碎的窗户。
沉默走了一段,直到那片红砖厂房被甩在身后,前方出现一片萧索的小公园,卡佳才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是什么时候……卷进这个烂摊子的?”
亚历山大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前方路面上一道长长的裂缝,裂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杂草。“没多久。”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发涩,“别里琴科叔叔……刚死没多久,我就接到了第一个电话。”
卡佳猛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了然。
“他的死……也和那些混蛋有关系?”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火。
“嗯。”亚历山大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因为我拒绝了他们第一个‘提议’……所以,他们就……”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刺痛肺部,“……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他们也不会找上你,找上别里琴科叔叔……”
卡佳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带着手套的指尖传来细微的压力。“没必要自责了。他们拿你的安危威胁了我。不过……”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压抑情绪,“他们为什么会找上你?最初是因为什么?”
亚历山大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公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扭曲的树枝。“因为别洛佐夫。”
“别洛佐夫?”卡佳重复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他是谁?”
“我不清楚他具体是谁。”亚历山大摇头,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是从记忆的淤泥里费力挖出来的,“只知道……他应该是克格勃第五总局的一个高官,很有权势,也很……神秘。我在阿富汗的时候,我们工兵连……有一段时间,在他手下执行过一些特别任务。”
卡佳的心沉了下去。克格勃的高官,阿富汗的特别任务——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本身就意味着不祥。
“所以……”她追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怎么发现……他和现在这些事情有关的?”
“在夜总会,”亚历山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是‘快乐施瓦格’。他们派我去杀那个经理,亚维季诺。目标之一,是拿到他保险柜里的一张软盘。那张软盘上,贴着第五总局技术资产的标签。亚维季诺死前说,那是‘第五局的东西’。他还以为我是第五局派去灭口的。”
卡佳倒吸一口冷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见鬼……”她喃喃道,脸色更加苍白,“怪不得……怪不得他们要我去狙击第五总局在巴里杨科的分部档案室……他们要杀的,就是一个档案员。”
亚历山大也停下脚步,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他们让你在克格勃分部里面动手?目标是谁?那个从莫斯科来的调查员?”
“不完全是。”卡佳摇头,重新迈开步子,仿佛停下来会让她被巨大的不安吞噬,“主要目标是档案员。那个女调查员……他们说‘或许不是必要的’。看来,他们要杀档案员,是因为他经手了什么东西……或者,即将经手什么东西。”
“该死的老狐狸……”亚历山大从牙缝里挤出咒骂,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一环扣一环。灭口,抢东西,再灭掉可能知情或即将调查的环节……滴水不漏。”
“我想……”卡佳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但眼神却渐渐凝聚起一丝决绝,“他们很快就会注意到,我们发现了彼此的身份。我们不再是孤立的、好控制的棋子了。”
亚历山大侧头看她,从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念头——危机,也是转机。“那我们得做点准备。不能等到刀子架到脖子上再反应。在去医院以前……你说你除了那支步枪,还有点别的东西?”
“嗯。”卡佳点头,声音很轻,“地板下面。一些……我以前用不上的东西。但现在,可能用得上了,就在储藏室地板下面。”
亚历山大没有问是什么。他们之间有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尤其是在这种涉及“工具”和“准备”的事情上。“问题在于,”他转而思考更棘手的方向,“我们怎么进行调查?从哪儿下手?我们对别洛佐夫,对那个‘狂猎’计划,几乎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些电话,还有……”
卡佳似乎也在飞速思考。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看向亚历山大,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卡佳姐姐”的温柔。
“我有个主意。”她说。
“说来听听?”亚历山大迎上她的目光。
卡佳却没有立刻说她的主意。她看着亚历山大脸上深刻的疲惫和眼中压抑的风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总是对阿富汗的事情闭口不谈……不管是以前在信里,还是后来重逢。现在,能给我讲讲吗?”
亚历山大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
卡佳的脸颊在寒风中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她的目光很坚定,语气也异常认真:“别误会。我不是要打听你不愿说的……那些惨事。我是说,或许……线索就在这些回忆里面。你刚才提到,你们在别洛佐夫手下执行过‘特别任务’。是什么样的任务?在哪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命令,或者……让你觉得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锥子一样敲在亚历山大的心上:“你记得吗?小时候,每次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闯了祸不知道怎么办,你都不爱直接说。但你总会给我讲一些乱七八糟的、看似无关的事情,讲你看到的奇怪虫子,讲邻居家吵架时摔碎的盘子是什么花纹……讲着讲着,你自己就能把事情理清楚,或者至少,没那么害怕了。”
亚历山大怔住了。久远的、几乎被血与火掩埋的温暖记忆碎片,忽然被撬开一角。那个寒冷的冬夜,他蜷缩在她家温暖的厨房角落里,喝着热汤,语无伦次地讲着父亲如何把他赶出家门,又断断续续地描述路上看到的冰凌形状和流浪狗的眼神……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递过一块面包。后来,他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也没那么害怕了。
他看着卡佳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相信——相信他破碎的记忆里,藏着拼图的碎片。
寒风卷过空旷的街道,扬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铃声。
许久,亚历山大缓缓地、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好。”他声音沙哑,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那栋熟悉的、白色墙面的建筑——巴里杨科市第二医院。
“反正还要走过去。”他说,每个字都像是承诺,“既然路上有时间……我讲给你听。”
他没有说讲什么,但卡佳明白了。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卡佳:“不过,既然他们时刻看着我们。我们总要做好准备。”
亚历山大心领神会两个人钻进了厨房储藏室,15分钟后,两人手牵手出来,穿着大衣,下面明显有不少东西。
两人踏上街道,迈开脚步,朝着医院走去。步伐似乎比之前更沉重,因为前路未卜;但似乎又更坚定了一些,因为至少,他们决定不再独自蒙着眼睛,在黑暗里摸索了。
他们需要理清记忆的线团,需要找到那个藏在电话背后、名叫别洛佐夫的幽灵的影子,更需要一个可行的、反击的计划。
而这一切,或许真的就藏在那些他不愿触碰的、来自坎大哈的沙砾和353高地的血污之中。
医院的大门越来越近,消毒水的气味仿佛已经能隐约闻到。那里躺着卡佳病危的母亲,一个被无辜卷入的、脆弱的生命,也是拴住卡佳的另一道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