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卷二终·天罡地煞排座次 迷蝶之名动山东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一百八星聚义堂,天罡地煞列昭彰。
绣幡招得忠魂驻,迷蝶引来美名扬。
从此山东传侠骨,待看四海仰豪光。
替天行道非虚语,青史当留姓字香。
上阕 百蝶绕灵幡
政和三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梁山泊笼罩在一片肃穆中。水寨前新立的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幡下整整齐齐摆放着三百七十一口棺木——是月前与十节度大战、及近日破连环马阵亡的将士。
聚义厅前设了灵堂,晁盖、宋江率众头领素服祭拜。香火缭绕,纸钱灰烬如黑蝶纷飞。阵亡者名录刻在青石碑上,以朱砂描红,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潘金莲已三日未眠。
她带着护花园五十余名女子,在灵堂西侧搭起长棚,飞针走线赶制招魂幡。按宋时习俗,寒衣节需为亡者制“寒衣”焚化,而战死者更需“招魂幡”引路,免成孤魂野鬼。
“这一幅是陈达兄弟的。”春草捧着白麻布,眼眶红肿,“他最爱饮酒,姐姐在幡上绣个酒葫芦罢。”
潘金莲点头,接过布幅。陈达,原少华山头领,使一杆出白点钢枪,性烈如火。上月大战,为护受伤的杨春,被乱箭射成刺猬,至死怒目圆睁。
她提针,以靛青丝线绣酒壶,以赭石色绣流出的酒液——那酒不是泼洒,是化作一道血泉,渗入幡脚“忠义”二字。又在壶旁绣一只小蜂,展翅欲飞。
“这是……”扈三娘轻声问。
“陈达兄弟诨号‘跳涧虎’,实则有颗赤子心。”潘金莲声音沙哑,“昔年他路过清河,见我坊中小女被恶犬追,一枪挑死恶犬,自己却被咬伤。我为他包扎,他挠头憨笑:‘吓着小娘子了,俺这虎是纸糊的。’”
“那蜂……”
“他说自己像只马蜂,看着凶,其实你不惹它,它也不蜇你。”潘金莲落下最后一针,“愿他来世,真做只自在蜂,采百花,酿甜酒,再不沾血腥。”
一幡成,传与下首女子。那女子绣亡者名讳、生辰,另一女子绣“梁山忠魂”印。如此流水作业,三日竟绣出三百七十一面招魂幡,每幡图案各异,皆按亡者生平、喜好、相貌而制。
最后一面,是十节度中阵亡的老将王焕。潘金莲亲绣——幡上不绣刀枪,绣一株老松,松下石凳,凳上摆残局。松针以墨绿、石绿、豆青三色丝线叠绣,远看苍翠欲滴,近观方知每根松针都微微弯曲,似被山风吹拂。
“王老将军临终前,正与吴用学究对弈。”吴用不知何时走来,拂尘轻摆,“他说:‘这局棋,老朽输了。但天下这盘棋,拜托梁山了。’”
潘金莲咬唇,在松旁绣一只敛翅的鹤。
“鹤是寿征,为何不展翅?”
“老将军七十三岁,本可致仕养老,却为剿‘匪’出征。他这一生,忠的是心中道义,困在朝堂牢笼。愿他来世,真做只闲云野鹤,想飞时飞,想歇时歇。”
吴用默然,深施一礼。
午时,祭礼。
三百七十一面招魂幡挂起,从聚义厅一直排到金沙滩。白幡如雪,彩绣斑斓,在秋阳下构成一幅悲壮长卷。梁山全军缟素,百姓扶老携幼,静静立于道旁。
晁盖主祭,宋江读祭文。文是张谦所撰,字字泣血:
“……尔等或为饥寒所迫,或为冤屈所逼,或慕大义而来,或随兄弟而至。入我梁山,同生共死;出则为民请命,入则保境安民。十节度之役,连环马之战,尔等捐躯赴义,血染山河。青山有幸埋忠骨,白幡无价招英魂……”
读至痛处,全军哽咽。
便在此时,奇异之事发生了。
先是三五只彩蝶,从芦苇丛中翩翩飞来。时已深秋,本不该有蝶,可这些蝶翅翼斑斓,在幡林间穿梭,不落鲜花,专落幡上彩绣。
接着是十只、二十只、五十只……
最终,整整一百只彩蝶,不知从何处聚来,如云如雾,绕着三百七十一面招魂幡盘旋飞舞。蝶群不散,不落,只静静绕着,翅翼振动间,洒下淡淡磷光。
全军肃然,百姓惊叹。
鲁智深怔怔看着,忽地合十:“阿弥陀佛……这不是引蝶,这是度人。潘娘子,你是在度这些兄弟的魂啊。”
“迷蝶娘子”四字,第一次从他口中说出。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迷蝶娘子……”有人低声重复。
“迷蝶娘子!”越来越多人应和。
“迷蝶娘子!”最终汇成山呼海啸。
潘金莲立于幡下,素衣白裙,不施粉黛。她抬头望着漫天蝶影,泪水终于滑落。泪珠滴在手中未完成的幡角上,晕开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那一百只彩蝶中,最大的一只湛蓝凤蝶,翩然落下,停在她肩头。
翅翼轻敛,如行礼,如告慰。
从这一天起,“迷蝶娘子”的名号,从梁山内部亲昵的称呼,正式成为潘金莲的传世名号,随着这百蝶绕幡的奇观,传遍山东,传向天下。
中阕 天罡地煞归位谱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聚义厅重修完毕,较之前扩了三倍。厅高五丈,深三十丈,宽二十丈,七十二根楠木柱撑起穹顶,上绘周天星斗图。正北设三级石台,台上并列三把交椅:中为晁盖,左宋江,右卢俊义。台下分两列,左列天罡星三十六座,右列地煞星七十二座,合一百零八把虎皮交椅。
厅外广场立九丈旗杆,悬“替天行道”杏黄大旗。此旗乃潘金莲率护花园女子重绣,旗面以玄色云锦为底,金字以金线掺孔雀羽线绣成,日光下流光溢彩,月夜中隐隐生辉。旗角绣一百零八颗小星,以银线连成星图。
今夜,梁山一百单八将,首次完整聚义。
“吉时到——”戴宗高喝。
鼓声三通,号角长鸣。众头领按序入厅,各归其座。但见:
天罡星三十六员:
托塔天王晁盖(天魁星暂代,虚位以待真主)
及时雨宋江(天罡星)
玉麒麟卢俊义(天贵星)
智多星吴用(天机星)
入云龙公孙胜(天闲星)
大刀关胜(天勇星)
豹子头林冲(天雄星)
霹雳火秦明(天猛星)
双鞭呼延灼(天威星)
小李广花荣(天英星)
小旋风柴进(天贵星,与卢俊义同星异位,主财帛)
扑天雕李应(天富星,新归,后文详表)
美髯公朱仝(天满星)
花和尚鲁智深(天孤星)
行者武松(天伤星)
双枪将董平(天立星)
没羽箭张清(天捷星)
青面兽杨志(天暗星)
金枪手徐宁(天佑星)
急先锋索超(天空星)
神行太保戴宗(天速星)
赤发鬼刘唐(天异星)
黑旋风李逵(天杀星)
九纹龙史进(天微星)
没遮拦穆弘(天究星)
插翅虎雷横(天退星)
混江龙李俊(天寿星)
立地太岁阮小二(天剑星)
船火儿张横(天平星)
短命二郎阮小五(天罪星)
浪里白条张顺(天损星)
活阎罗阮小七(天败星)
病关索杨雄(天牢星)
拼命三郎石秀(天慧星)
两头蛇解珍(天暴星)
双尾蝎解宝(天哭星)
地煞星七十二员前列:
神机军师朱武(地魁星)
镇三山黄信(地煞星)
病尉迟孙立(地勇星)
丑郡马宣赞(地杰星)
井木犴郝思文(地雄星)
百胜将韩滔(地威星)
天目将彭玘(地英星)
圣水将单廷珪(地奇星)
神火将魏定国(地猛星)
圣手书生萧让(地文星)
铁面孔目裴宣(地正星)
摩云金翅欧鹏(地阖星)
火眼狻猊邓飞(地强星)
锦毛虎燕顺(地暗星)
锦豹子杨林(地轴星)
轰天雷凌振(地会星)
神算子蒋敬(地佐星)
小温侯吕方(地佑星)
赛仁贵郭盛(地灵星)
神医安道全(地灵星,与郭盛同星,主医药)
紫髯伯皇甫端(地兽星)
矮脚虎王英(地微星,位虚悬,已逐)
一丈青扈三娘(地慧星)
丧门神鲍旭(地暴星)
混世魔王樊瑞(地默星)
毛头星孔明(地猖星)
独火星孔亮(地狂星)
八臂哪吒项充(地飞星)
飞天大圣李衮(地走星)
玉臂匠金大坚(地巧星)
铁笛仙马麟(地明星)
出洞蛟童威(地进星)
翻江蜃童猛(地退星)
玉幡竿孟康(地满星)
通臂猿侯健(地遂星)
跳涧虎陈达(地隐星,已故,位虚悬)
白花蛇杨春(地异星,已故,位虚悬)
白面郎君郑天寿(地理星)
九尾龟陶宗旺(地俊星)
铁扇子宋清(地乐星)
铁叫子乐和(地捷星)
花项虎龚旺(地速星)
中箭虎丁得孙(地镇星)
小遮拦穆春(地羁星)
操刀鬼曹正(地魔星)
云里金刚宋万(地妖星)
摸着天杜迁(地幽星)
病大虫薛永(地伏星)
金眼彪施恩(地僻星)
打虎将李忠(地空星)
小霸王周通(地孤星)
金钱豹子汤隆(地全星)
鬼脸儿杜兴(地短星)
出林龙邹渊(地角星)
独角龙邹润(地藏星)
笑面虎朱富(地囚星)
旱地忽律朱贵(地平星)
铁臂膊蔡福(地损星)
一枝花蔡庆(地奴星)
催命判官李立(地察星)
青眼虎李云(地恶星)
没面目焦挺(地丑星)
石将军石勇(地数星)
小尉迟孙新(地阴星)
母大虫顾大嫂(地刑星)
菜园子张青(地壮星)
母夜叉孙二娘(地劣星)
活闪婆王定六(地健星)
险道神郁保四(地耗星)
白日鼠白胜(地贼星)
鼓上蚤时迁(地贼星,与白胜同星)
金毛犬段景住(地狗星)
此外,尚有“天机子”张谦,位在晁盖侧首,设蒲团独座,不列星位,尊为“先生”。潘金莲授“地灵星”,主“天医营”及女营,与安道全同星异职,位在女眷首席。
众人归座,鸦雀无声。
晁盖起身,朗声道:“今日,梁山一百单八将聚义圆满!自今日起,我等在此立誓——”
众皆起身。
“第一誓:梁山聚义,替天行道。忠义为本,救民为要。不扰良善,不伤无辜。”
“第二誓:兄弟同心,生死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第三誓:抗暴政,诛奸佞,御外侮,保黎民。此生此世,不负‘好汉’二字!”
“不负好汉!”一百零八人齐吼,声震屋瓦。
誓毕,各归其座。吴用展开一卷帛书,正是“天罡地煞归位谱”,将众星来历、本事、归位经过一一唱名。每唱一人,那人起身抱拳,全军喝彩。
唱至潘金莲时,吴用特意停顿,高声道:“地灵星潘金莲,原清河县民女,得前朝绣娘苏嬷嬷真传,绣魂通灵。上山以来,设护花园收留孤苦,制寒衣分赠将士,绣战袍鼓舞军心。更于寒衣节绣招魂幡三百七十一面,引百蝶绕幡,度阵亡兄弟英魂。从此,江湖尊号——迷蝶娘子!”
“迷蝶娘子!”众将齐呼。
潘金莲起身,敛衽一礼,肩头湛蓝蝶轻轻振翅。那一百只绕幡彩蝶,此时竟有十余只飞入聚义厅,在她头顶盘旋,洒下点点磷光。
公孙胜抚须叹道:“天降异象,此人必是应运而生。迷蝶娘子,实至名归。”
唱名毕,晁盖命摆“聚义宴”。一百零八张桌案摆开,大碗酒,大块肉,众兄弟开怀畅饮。席间,新归头领——李应、宣赞、郝思文、单廷珪、魏定国等,一一上前敬酒。原来李应自祝家庄破后,见梁山真不扰民,又得柴进亲笔书信劝说,终携家眷庄客来投。宣赞、郝思文乃呼延灼旧部,随主归顺。单廷珪、魏定国是凌州团练使,因不愿从慕容彦达调遣征梁山,被诬罢官,愤而来投。
至此,梁山一百单八将,实到一百零五人。王英逐,陈达、杨春阵亡,虚三席。晁盖言:“此三席,留待后来忠义之士。凡为梁山捐躯者,名刻忠义碑,魂归英烈祠,永享祭祀。”
宴至酣时,张谦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图轴。
“今日聚义,张某有一礼相赠。”
轴展开,是一幅“梁山军制革新图”。图中详列:
- 马军:分五军。第一军骠骑军,林冲统,关胜、呼延灼副;第二军骁骑军,秦明统,董平、索超副;第三军游骑军,花荣统,张清、徐宁副;第四军屯骑军,朱仝统,史进、穆弘副;第五军越骑军,孙立统,宣赞、郝思文副。每军三千骑,合一万五千。
- 步军:分五军。第一军陷阵营,鲁智深统,武松、刘唐副;第二军先登营,李逵统,鲍旭、项充、李衮副;第三军锐士营,杨志统,雷横、施恩副;第四军奇兵营,石秀统,杨雄、时迁副;第五军守御营,杜迁统,宋万、薛永副。每军五千,合二万五千。
- 水军:分三军。第一军楼船军,李俊统,童威、童猛副;第二军艨艟军,张横统,张顺、李立副;第三军走舸军,阮小二统,阮小五、阮小七副。合战船三百,水军八千。
- 神机营:凌振统,汤隆副。辖轰天雷队、弩车队、火药坊、铁匠坊。
- 天医营:安道全、潘金莲共掌。辖医士队、医护队、药草园、护花园。
- 谋士团:吴用总领,朱武、蒋敬辅之,掌军机、钱粮、文书。
- 巡察司:戴宗总领,乐和、蔡福、蔡庆辅之,掌情报、军纪、刑狱。
- 匠作营:金大坚总领,孟康、侯健、陶宗旺辅之,掌营造、器械、战船。
众将观图,皆叹服。如此建制,已非草寇山寨,实是精锐之师。晁盖当场准奏,命即日整编。
宴罢,月已中天。
下阕 美名动山东
十月末,东京汴梁,大内福宁殿。
徽宗赵佶夜不能寐。这位以书画名世的皇帝,近来噩梦连连。梦中,他站在汴河畔,看金明池水突然泛红,浮起无数尸首。尸首穿着宋军、梁山、金兵各式衣甲,混杂难分。天空有蝶群飞过,蝶翅洒下血雨。
“陛下,又梦魇了?”内侍杨戬小心翼翼。
徽宗扶额:“杨戬,山东梁山……究竟如何了?”
“这……”杨戬支吾,“高太尉已命呼延灼征讨,想必……”
“想必?”徽宗冷笑,“呼延灼上月兵败,三千连环马尽没,人已降贼。这些,高俅瞒着朕,你也瞒着朕?”
杨戬扑通跪倒:“陛下恕罪!高太尉言,恐惊圣驾……”
“惊驾?”徽宗起身,踱至窗前,“朕怕的不是梁山,是天下民心。你去查查,市井间如何说梁山?”
杨戬硬着头皮道:“市井流传,梁山一百单八将,个个英雄。尤其那‘迷蝶娘子’潘金莲,以刺绣收留孤女,寒衣节绣幡招魂,引百蝶绕幡三日不散。百姓说……说她是九天玄女座下蝶仙转世,来渡乱世的。”
“迷蝶娘子……”徽宗喃喃,“可是昔年宫中老绣娘苏嬷嬷的传人?”
“正是。苏嬷嬷当年为太后绣百鸟朝凤屏风,曾引彩蝶入宫。后因故被逐,原来传人在此。”
徽宗沉默良久,忽道:“朕要见见这位迷蝶娘子。”
“陛下!万万不可!那是贼寇……”
“是贼寇,却能引蝶招魂,能得民心。”徽宗回身,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大宋开国百五十年,何曾有女子得此名声?昭君出塞是国辱,贵妃醉酒是国耻。这迷蝶娘子,倒是奇女子。”
他顿了顿,道:“传旨:命翰林院拟诏,招安梁山。宋江、卢俊义、吴用等,皆授官职。那潘金莲……封‘淑人’,赐号‘迷蝶’,入宫觐见。”
杨戬大惊:“陛下,高太尉、蔡太师必不允!”
“朕是天子!”徽宗拂袖,“去办!”
十一月初三,梁山泊。
招安诏书到,众将哗然。
聚义厅内,诏书摆在案上,无人去接。宣旨太监战战兢兢,偷眼看堂上众人——晁盖面沉似水,宋江眉头紧锁,吴用摇扇不语。唯有张谦,安然品茶。
“公公辛苦。”宋江终于开口,“招安之事,关乎梁山上下数万性命,需从长计议。请公公暂回驿馆歇息,三日后回复。”
太监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人一走,李逵先跳起来:“招个鸟安!皇帝老儿没安好心,哄咱们下山,一个个砍了头!”
“铁牛言之有理。”刘唐道,“高俅、蔡京恨不得吃咱们的肉,招安是自投罗网。”
“可诏书中,封赏颇厚。”萧让细看诏文,“公明兄长封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卢员外封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吴学究封忠武郎、兖州知事……连潘娘子都封五品淑人,赐号‘迷蝶’。朝廷此次,似有诚意。”
“诚意?”林冲冷笑,“高俅伏诛前,一切封赏皆是虚文。咱们一下山,兵权一交,便是俎上鱼肉。”
众人议论纷纷,分作两派:一派以秦明、呼延灼、关胜等原朝廷将领为主,认为招安是正道,可洗脱“贼寇”之名;一派以鲁智深、武松、刘唐等草莽豪杰为主,坚称朝廷不可信。
晁盖看向张谦:“先生以为如何?”
张谦放下茶盏,缓缓道:“招安可受,但不可此时受,不可如此受。”
“请先生明示。”
“第一,高俅、蔡京、童贯、杨戬四大奸佞未除,我等下山,必遭暗算。第二,慕容彦达通敌罪证未全,此时招安,他必反扑,嫁祸梁山。第三,金国虎视眈眈,不日将南下。梁山若散,谁御外侮?”
他起身,走到厅中:“招安是路,但不是唯一的路。梁山要的,不是一纸空文,是实实在在的‘替天行道’之权——掌兵以御外侮,理政以安黎民,肃贪以清君侧。这些,朝廷肯给么?”
众皆沉默。
吴用道:“先生之意,是‘受诏不受调’?”
“正是。”张谦道,“回复朝廷:梁山愿受招安,但有三请。一请,诛高俅、蔡京、童贯、杨戬四大奸佞,以谢天下。二请,彻查慕容彦达通敌案,以正国法。三请,授梁山‘河北山东宣抚使’之职,总制兵马,专御金寇。此三事成,梁山即刻下山,为国前驱。”
“若朝廷不允?”宋江问。
“那便是朝廷无诚意,非梁山不忠。”张谦斩钉截铁,“届时,梁山可发檄文天下,陈奸臣之罪,明抗金之志。天下民心在谁,未可知也。”
“好计!”卢俊义抚掌,“如此,进退皆宜。朝廷允,则梁山名正言顺,可展抱负;朝廷不允,则梁山据理力争,民心所向。”
晁盖拍案:“便依先生之言!萧让,你草拟回文,语气恭敬,理直气壮。戴宗,你亲自送往东京。”
“是!”
当夜,护花园。
潘金莲独坐灯下,对诏书出神。“五品淑人”“赐号迷蝶”——这些她从未想过的荣宠,此刻如烫手山芋。
扈三娘推门而入,见她神色,笑道:“姐姐愁什么?这是大喜事,朝廷都认你是‘迷蝶’了。”
“这名号,本非我所求。”潘金莲轻叹,“我只要护花园的姐妹有口饭吃,前线将士有寒衣穿,阵亡兄弟有幡引路……如今这名号传得太远,我怕……承不起。”
“姐姐承得起。”顾大嫂大嗓门传来,端着一碗参汤,“俺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但俺知道,姐姐绣的幡,真把兄弟们的魂度了。那日百蝶绕幡,多少兄弟偷偷抹泪?这是天道认你,皇帝老儿不过是顺水推舟。”
潘金莲接过参汤,热气氤氲中,眼前浮现苏嬷嬷的脸。柴房里,瞎眼老妇摸着她手:“金莲,记住:绣品好坏,不在针线,在心。心里有慈悲,绣出的花能引蝶,绣出的幡能度人。这世道,女子不易,你要用这双手,给天下苦命人,绣一条生路。”
“嬷嬷,我做到了么?”她无声问。
窗外,湛蓝蝶翩然飞入,停在她指尖。蝶须轻颤,似在应答。
扈三娘轻声道:“姐姐,你可知如今山东百姓如何说你?”
“如何?”
“他们说,梁山有双美:一是迷蝶娘子潘金莲,绣魂通灵,度人苦难;一是一丈青扈三娘,日月双刀,保境安民。女孩儿们以你为榜样,学刺绣,也学武艺。有家绣坊,改名叫‘小迷蝶坊’;有武馆,收女弟子,叫‘一丈青武堂’。”
顾大嫂接道:“俺在登州的旧相识捎信来,说登州女子如今挺直腰杆,敢对公婆说‘迷蝶娘子说了,女子当自立’;敢对恶霸说‘一丈青在此,休得猖狂’。姐姐,你这名号,不止是名号,是刀,是旗,是千万女子的胆气!”
潘金莲怔住,眼眶渐湿。
是啊,她不只是潘金莲,是迷蝶娘子。这名号背后,是苏嬷嬷的绣魂,是护花园姐妹的期盼,是天下女子想要活出的模样。
“我明白了。”她起身,推开窗。
夜风涌入,带着水泊的潮气。远处聚义厅灯火通明,更远处,山东的千村万落,有多少女子在灯下刺绣、习武、读书,以“迷蝶”为念,想要活出个人样。
湛蓝蝶振翅飞起,绕她三圈,向夜空深处飞去。月光下,蝶翼洒下淡淡蓝辉,如星火,如微光。
星火虽微,可燎原。
正是:
天罡地煞聚忠良,迷蝶之名动八荒。
绣幡招魂百蝶绕,丹心抗节万民扬。
朝廷诏下虚恩重,水泊旗擎正道长。
卷二终时星火旺,且看来日燎原光。
毕竟不知朝廷接到梁山回文,将作何反应,四大奸佞又是如何下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