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程晚星就醒了。她躺在床上没动，耳朵听着隔壁墙根下细微的动静——那是顾明川每天出门前拧门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已经记住了这个节奏。
昨晚小树睡着前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说只是做梦，可孩子攥着书包带子的手那么紧，像要把愿望捏进梦里去。她起身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楼下的梧桐树影还压在水泥路上，一片安静。
客厅里，小树已经坐到了小凳子上，正用手指戳自己碗里的米糊，眼睛盯着门口方向。“妈妈，”他忽然抬头，“今天顾爸爸会来吗？”
程晚星蹲下来给他擦嘴角，“昨天是你说的，人家又没答应。”
“他点头了！”小树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度，“我看见的！他嘴没说话，可是眼睛说了！朵朵说，大人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程晚星没接这话，只帮他把围兜系好。她心里清楚，那晚顾明川离开时一句话没留，怎么可能真的来接送？可她也没再说破，怕伤了孩子的期待。
七点十分，她背上帆布包，拎起小树的恐龙书包，牵着他往门口走。门一开，脚步却顿住了。
顾明川站在对面三零一的门口，穿着深灰色风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像是正要下楼。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朝他们走过来。
小树一下子挣脱她的手，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脸笑得见牙不见眼：“顾爸爸！你真的在这儿！”
顾明川低头看着他，没推开，也没弯腰。他看向程晚星，眼神平静，“你们准备出门了？”
“嗯。”程晚星点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去送他到幼儿园。”
“顺路。”他说完，转向小树，“帽子拉起来，外面有风。”
小树乖乖地把黄色卫衣的帽子套上脑袋，还特意转了个圈给他看。顾明川伸手，指尖轻轻拨正了帽檐歪掉的一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三人一同下楼。顾明川走在前侧半步，步伐放得极慢，时不时回头确认小树有没有跟上。到了一楼单元门口，他停下，等母子俩并排上来，才继续往前走。小区门口的铁栏杆外，几辆早班公交缓缓驶过，晨光斜照在他肩头，映出一层淡淡的轮廓。
“明天也这样？”走出小区大门时，程晚星忍不住问。
顾明川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这几天都在。”
她没再问，只轻轻“嗯”了一声。小树在旁边蹦跳着，嘴里哼起幼儿园老师教的儿歌，一句都唱不准，但满脸都是亮堂堂的欢喜。
第二天清晨，程晚星开门时，顾明川已经站在楼道口了。他没敲门，也没打电话，就那样静静站着，背对着电梯间的灯，身影挺直如松。她抱着小树的外套站在门口，一时竟说不出话。
“走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从那天起，这成了习惯。第三天、第四天……每天七点十五分，他准时出现在302门口，不再多言，也不再解释。程晚星开始在他出现前五分钟就把小树收拾好，连早餐都提前准备好。她试过早一点出门避开他，可小树不肯，坐在沙发上抱着书包喊“我要等顾爸爸”，她只好作罢。
第五天早上，顾明川伸手接过小树背上的书包，替他往下拽了拽肩带，防止滑落。小树仰头看他：“顾爸爸，你上班不迟到吗？”
“不迟。”他答。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后天呢？”
“也会。”
小树咧嘴一笑，扭头对妈妈说：“我就知道他会来的！他是守信用的人！”
程晚星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太麻烦您了”，比如“我们可以自己来”，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顾明川自然接过孩子书包的样子，又咽了回去。那种感觉像是一扇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有风吹进来，暖的，却不容拒绝。
第七天傍晚，他们从幼儿园回来。程晚星本想直接回家，可小树非要拉着顾明川去小花园看蚂蚁搬家。三人站在花坛边，小树蹲在地上，指着泥土里的小黑点讲个不停。顾明川也跟着蹲下，膝盖贴地，一只手撑在膝上，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小树的后背，怕他摔倒。
程晚星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路灯刚好亮起，光线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小小的，一个高高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一对真正的父子。
她转身快步往家走，心跳不知为何快了几拍。
第二天送完孩子返程，她在电梯间追上了顾明川。他正要刷卡进电梯，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递过去：“这是这些天的交通费和辛苦费，请您收下。”
顾明川没接，只转头看她。
“我知道不多，但这是我的心意。”她声音稳着，手却有点抖，“你每天这么忙，还抽出时间陪我们……不能让你白白付出。”
他眉心微蹙，目光落在信封上，又抬眼看她。“我不缺这个。”他说，声音低而清晰，“他是孩子，我不是在帮忙，是在答应一件事。”
说完，他刷卡进门，电梯门缓缓合上。
程晚星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信封。走廊灯光照下来，她能看清信封右下角自己写的“谢谢”两个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可现在，这封信像一块烫手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放进包里，还是该撕掉。
她最终把它塞回帆布包最底层，转身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接送成了日常。顾明川依旧话少，却越来越细致。下雨天他会多带一把伞，路过便利店会顺手给小树买一瓶温牛奶，看到他鞋带松了，会直接蹲下帮他系好。小树也越来越依赖他，每天早上睁眼第一句就是“顾爸爸来了吗”，晚上睡前一定要讲一个“顾爸爸修水管”的故事才肯闭眼。
程晚星开始画一些新的速写。不是街景，也不是人物肖像，而是三个影子：高的、中的、小小的，排成一列，走在老小区斑驳的路上。她画了很多张，每张都藏在速写本最里面，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们一起回家，经过小区凉亭。几位常在那儿下棋的老太太抬起头，笑着打招呼：“哟，一家三口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齐整？”
程晚星脚步猛地一顿。
她想解释，张了张嘴，却听见顾明川淡淡应了一声：“嗯。”同时伸手，接过小树背上的书包，像平常一样提在手里。
老太太们笑得更开心了，有人还打趣：“小树长得越来越像爸爸了。”
小树仰头看顾明川：“我真的像你吗？”
顾明川低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程晚星没再开口。她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耳朵嗡嗡的，像是灌了风。她知道自己应该纠正，应该说明白，可她没有。那一刻，她甚至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希望这错认的称呼再多留一会儿。
当晚，她坐在窗前画画。笔尖原本在纸上勾勒一棵梧桐，可不知不觉，线条偏了方向，变成了三道并排的影子。她猛然惊觉，迅速合上本子，手心有些出汗。
窗外月光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她盯着那片光，低声说：“只是邻居而已……”
可声音落下时，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