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在炉灶上发出尖锐的哨音,蒸汽顶得壶盖一跳一跳。程晚星站在厨房里,手还搭在煤气旋钮上,火苗被她调小后缩成一圈蓝边的黄光。她没动,只是望着窗外玻璃上的水雾出神。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块旧布被慢慢浸透。
她刚想伸手去拿牛奶罐,头顶突然传来“啪”的一声闷响,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吱呀声。还没等她抬头,厨房角落的水管接口猛地炸开,一股水柱喷射而出,溅在瓷砖墙上又反弹到地面,瞬间打湿了她的拖鞋和裤脚。
“啊!”她惊叫一声往后退,小腿撞到橱柜边缘,疼得皱了下眉。水已经漫到了脚边,她急忙弯腰拧总阀,手指滑了几次才把开关拧死。可地面早已积了一层浅水,倒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
卧室门“砰”地被推开,小树光着脚丫跑出来,睡衣都没穿好,一只袖子歪在胳膊外头。他看见地上全是水,吓得站住不动,嘴唇一瘪就要哭。
程晚星立刻蹲下去抱起他,把他光溜溜的小脚抬离水面。“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儿。”她声音压得很稳,顺手从沙发抓过一条毛巾裹住他的脚丫,“就是水管有点淘气,咱们把它关住了。”
小树抽了抽鼻子,眼睛还是红的。“水……水要淹房子了吗?”
“不会的。”她轻轻拍他后背,“你看,现在不喷了。妈妈擦干净就好。”
她说着把他放在沙发上,自己踩进水里去找抹布。橱柜翻了个遍,只翻出半卷胶带和一把生锈的剪刀,根本没法修。她又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些零散的电池、橡皮筋和旧发票,连个扳手都没有。
她站在水洼中央,头发有些松了,一缕贴在额角。湿掉的裤脚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她看了眼隔壁那面墙——顾明川就住在那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下意识摇头。不行,太麻烦人家了,再说昨天才知道他是那种大人物,哪能随便打扰。
可除了他,她真没人可找了。房东电话打不通,物业值班室早就关门,邻居们也都睡下了。她低头看着满地狼藉,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
这时,小树坐在沙发上晃着腿,忽然指着门口说:“找顾爸爸!他会修!”
程晚星一愣。
“顾爸爸最厉害了,他连我的书包都会帮忙关,肯定也会修水管。”小树从沙发上滑下来,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踮脚去够玄关的外套挂钩,“我们快去吧,不然水又要出来了。”
程晚星想拦,可看着孩子认真张罗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脱下湿鞋换上干净的棉拖,又给小树套好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她牵着他走出家门,脚步缓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权衡。
三零一的门就在斜对面。她站在门前,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按门铃。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照得她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小树倒是不犹豫,仰头看了她一眼,直接伸出小手按下了门铃。
“叮咚——”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顾明川站在门口,身上是一件灰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深灰长裤,看起来刚从工作状态里抽身。他眉头微动,目光落在小树脸上,然后移到程晚星沾着水渍的裤脚和略显慌乱的眼神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也不冷。
程晚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小树抢着说:“我们家水管坏啦!哗哗流水,吓死我了!妈妈找不到工具,你说怎么办?”
顾明川看了看她。
“是……厨房那个接口突然裂了。”程晚星终于接上话,“我没经验,也不知道该找谁,小树他就……想着您可能懂这些事。”
顾明川没多问,只点点头:“我看看。”
他转身回屋,很快拎出一个黑色便携工具箱,边角有明显磨损,拉链也有些发旧,看得出常被使用。他锁上门,跟着母子俩进了302。
一进厨房,他就蹲下身检查漏水点。动作很利落,先确认总阀是否关闭,再拧开接口查看内部情况。他从工具箱取出一把小扳手和一枚新的密封圈,手法熟练,没一句多余的话。
程晚星抱着小树站在门口,不敢靠太近,怕影响他操作。她偷偷看他低垂的侧脸——灯光下,他鼻梁挺直,睫毛很长,抿着的嘴角透着一股专注的沉静。刚才那一路上的犹豫和不安,此刻竟悄悄淡了些。
不到十分钟,他站起身,拍了下手背沾到的水珠。“暂时没问题,能撑几天。但这段管件老化严重,建议尽快换新的。”
“太谢谢您了……”程晚星连忙道谢,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感激,“要不是您帮忙,我和小树今晚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顾明川摆了摆手,提起工具箱准备离开。“邻里之间,小事。”
他走到门口时,小树突然挣脱妈妈的手,追上去踮起脚尖喊:“顾爸爸好厉害!比幼儿园老师还会修东西!明天我还想见你!”
顾明川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肩线似乎松了半分。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
程晚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她低头看地板上的水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也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暖暖的,又有点酸。
她拿来拖把开始清理积水,动作轻而仔细。小树坐在地毯上,把小恐龙书包抱在怀里,两只手模仿拧螺丝的动作,嘴里念叨:“咔哒咔哒,修好了!我是爸爸工程师!”
她忍不住笑了下,又赶紧压住,生怕笑出声来显得太轻浮。毕竟,那人可是星辰科技的老板,亿万身家,而她只是个靠画稿吃饭的普通妈妈。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这老楼里新旧交替的管道,一边锈迹斑斑,一边还能撑几年。
可偏偏,是他一次次弯下腰,把她接住了。
她擦完最后一块地,去卫生间洗拖把。回来时发现小树已经蜷在沙发一角,眼皮打架,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她轻轻把他抱起来,送回卧室,盖好被子。
“妈妈……”他迷迷糊糊睁了下眼,“明天……能不能让顾爸爸送我去幼儿园?”
她指尖一顿,随即柔声说:“现在太晚了,咱们先睡觉好不好?”
“嗯……”他翻了个身,嘟囔着,“顾爸爸会保护我们的……他是好人……”
她帮他掖好被角,熄了灯,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客厅只剩台灯一盏,光线柔和。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还没泡的热牛奶,想起顾明川蹲在厨房修水管的样子——那么高的个子,膝盖贴地,手指沾水,神情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份日常文件。
她忽然明白,有些人不需要说什么动人的话,也不会许下什么承诺。他们只是在你最窘迫的时候出现,做一件最普通的事,却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那么难熬。
她拿起手机,翻出物业电话,准备明天一早就报修换管件。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照见眼角一丝疲惫,也照见嘴角一点淡淡的笑意。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踱步。她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没说话,只是把牛奶罐重新放回柜子里。
夜很深了。老小区安静如常,唯有五栋二单元的某一户人家,灯火还亮着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