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从花园小径尽头收走最后一丝暖意,程晚星仍蹲在原地,怀里抱着昏睡的小树。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起伏轻缓,那只紧抓着顾明川风衣下摆的手,终于松了些力道,指尖微微蜷起,像累了的小鸟收拢了翅膀。她低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干掉的泪痕,脸颊被沙粒和泪水糊得有些花,嘴角却无意识地抿着,仿佛梦里还在坚持什么。
她轻轻动了动肩膀,试着调整姿势,膝盖已经有些发麻。她没急着起身,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刚才那一幕太沉,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经历过尴尬,也不是没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过,可这一次不一样——她看见了顾明川眼底那点没来得及藏住的东西,像风吹开云层时漏出的一瞬星光,让她一时忘了该怎么反应。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怕惊醒孩子。小树脑袋一歪,靠在她肩窝里,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她一手托着他屁股,一手扶住背,稳稳地抱紧。帆布包斜挎在另一侧肩上,带子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目光扫过空荡的沙坑——塑料推车还斜躺在角落,沙子半干,像他们没讲完的故事。
她转身往单元楼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楼道里的灯还没亮,黄昏的余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楼梯上投出格子般的影。她抱着小树一层层往上,走到二楼平台时,听见上方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隔壁那个冷脸男,就是三零一那个,居然是星辰科技的老板!”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天天一身黑,走路都不带声的。”
“我儿子在科技园上班,亲耳听同事说的。人家公司两年前就上市了,他本人是创始人,三十出头就当CEO,资产好几个亿呢!”
程晚星的脚步顿了一下,脚尖停在台阶边缘。
她没抬头,也没出声,只是抱着小树继续往上走,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风从窗缝钻进来,把对话吹得断断续续。
“难怪他一个人住那么大一套房……我说怎么从来不跟人打交道,原来是身份不一样。”
“啧,这种人怎么会搬来咱们这老小区?该不会是躲债吧?”
“瞎说什么!我听说他是回来照顾家里老人的,挺孝顺一个人。”
程晚星没再听下去,抱着小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手指有点僵,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屋里一片昏暗,她先把小树轻轻放在沙发上,再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挂钩上。窗外还有些天光,映在墙壁上,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蹲在沙发边,摸了摸小树的脸,温热的,睡得踏实。她拿过茶几上的湿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脏痕。小树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嘴里又嘟囔起来:“爸爸……高高的……不要走……”
她手一顿,随即继续擦,声音放得很轻:“宝贝,咱们回家了,妈妈在这儿。”
小树没睁眼,只是把脸埋进抱枕里,嘟嘟囔囔地说:“顾爸爸不推开我……他是好人……他帮我关书包……”
程晚星的手停在半空,湿巾捏在指尖,微微发潮。
她想起顾明川蹲在沙坑边的样子——风衣下摆蹭着水泥地,膝盖贴地,眼神低垂,没有不耐,也没有敷衍。一个据说身家亿万的男人,会那样安静地听着一个陌生小孩哭闹,还会伸手帮他拉上书包拉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花园已经没人,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沙坑边缘。她望着那片空地,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话。星辰科技,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前年接一个儿童绘本项目时,客户就是他们的子品牌,做智能早教产品的。当时她还查过公司背景,创始人叫顾明川,极少见媒体,作风低调得近乎神秘。
她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住在她隔壁的男人。
更没想到,他会是小树嘴里那个“不推开我的人”。
她转身走回茶几边,坐下,拿起自己的画笔套筒,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边缘。笔筒里插着几支没盖帽的彩铅,有她昨晚随手画的草图——一页纸上是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高楼边缘,俯瞰城市灯火。那是她睡前随意涂的,没想太多,现在看,竟觉得有点像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除了那两晚在花园里的短暂接触,除了他沉默的眼神和那件总也不换的藏青色风衣,她什么都不知道。而他知道她的全部:她是单亲妈妈,靠画画维生,住在租金便宜的老楼,儿子三岁,没有父亲。
这种不对等让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
她不是没想过未来会不会再遇见他。毕竟住同一栋楼,抬头不见低头见,避不开。可现在知道了他是谁,那种可能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一个靠接稿养孩子的普通女人,和一个掌控数亿资产的科技老板,之间能有什么交集?她不想让孩子再经历一次“认错爸爸”的伤心,也不想让自己陷入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心底又有个声音轻轻冒出来:他明明可以转身就走的。他明明一句话就能打发掉小树的纠缠。可他没有。他蹲下来,和孩子平视,甚至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不是客套,也不是敷衍。她看得出来。
她盯着窗外渐暗的天空,楼对面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有户人家传来小孩笑闹声,接着是大人喊吃饭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二十分。该给小树换衣服,准备晚饭了。
她起身去卧室拿睡衣,回来时小树已经翻到另一侧,脸朝外,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轻轻把他抱起来,解开卫衣拉链,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小树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手臂环住她脖子,像小时候喝奶后那样依赖。
她把他放进卧室小床,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了会儿。孩子睡着的样子特别安静,没了白天的叽叽喳喳,像个真正的小天使。她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卷发,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她多希望小树能有一个完整的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他值得被两个人爱,值得每天放学有人接,生病时有人守,长大后能骄傲地说:“这是我爸。”
可现实是,她只能一个人撑着。房租、奶粉、幼儿园、看病、画画订单的催稿、客户的修改意见……每一项都压在她肩上。她不怕累,也不怕苦,怕的是有一天小树问她:“妈妈,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而她答不上来。
她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窗外夜色已浓,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一圈圈黄影。她坐在沙发上,没开主灯,只点了茶几上的小台灯。翻开速写本,想找点事做,可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她又想起邻居说的话。
“他居然是星辰科技的老板。”
“资产好几个亿。”
“创始人,三十出头当CEO。”
这些词离她太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生活的世界是:水电费要按时交,画稿要在截稿前完成,小树的裤子短了得改,楼下菜市场傍晚会打折。她习惯了精打细算,习惯了低声下气跟客户沟通修改,习惯了在深夜赶稿时喝一杯速溶咖啡提神。
而他,大概连速溶咖啡都没见过。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也不知道他明天会不会再出现在花园。更不知道,如果他们再次相遇,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她只知道,小树记住了他。
而且记得很深。
她合上速写本,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客厅很安静,只有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时间。她睁开眼,看向门口——那里挂着她的帆布包,带子上还沾着一点沙土,是刚才从花园带回来的。
她忽然想,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你以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可某个瞬间,一个陌生人出现,一句话传来,一件小事发生,就会让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你看不清方向的涟漪。
她站起身,去厨房烧水,准备给自己泡杯热牛奶。水壶刚坐上炉灶,她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呢喃。
“爸爸……”
她停下动作,没回头,也没应声。
水壶的响声渐渐变大,蒸汽从壶嘴冒出,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她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然后她伸手,把火调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