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阳光比前一天更亮些。程晚星坐在客厅的小木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着,画笔在数位板上轻轻移动。窗外有鸟叫,还有楼下传来的扫地声。她抬了抬头,看见小树蹲在阳台门口,正踮脚扒拉着门缝往外瞧。
“想下去玩?”她停下笔,声音温和。
小树回头,眼睛亮起来:“妈妈,我想堆城堡!昨天的沙坑还没塌呢!”
程晚星笑了笑。她记得昨晚小树回家后还在念叨朵朵和沙坑,睡前还抱着恐龙书包说“明天要画一张全家福”。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换鞋,我陪你下楼。”
小树欢呼一声,自己翻出红色运动鞋往脚上套,一边穿一边蹦。程晚星帮他系好鞋带,又给他背上小恐龙书包,里面装了蜡笔和一张画了一半的城堡草图。母子俩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清爽干净,水泥地上还留着昨夜露水的湿痕。
花园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一位大爷牵着狗绕花坛散步,两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边走边聊。程晚星带着小树走到沙坑边,那几个塑料铲子还在原地,像是被人特意留下的。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块小毛巾铺在长椅上坐下,开始整理玩具包里的杂物——湿巾、备用袜子、小水壶,一样样摆开,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小树已经蹲下挖沙,嘴里哼着自编的歌:“挖呀挖,挖城堡,恐龙住里面,爸爸开车来——”他忽然停住,抬起头看向花园小径尽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穿着深色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步子不快也不慢,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走近时才微微抬眼,目光扫过花园,落在沙坑方向。
小树猛地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眼睛睁得圆圆的。
下一秒,他撒腿就跑。
“爸爸——!”
声音又响又脆,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程晚星猛地抬头,只见小树已经冲到那人面前,双手抱住他的右腿,整个人贴上去,仰着脸抽着鼻子喊:“爸爸别走!你昨天没回来,今天不能再走!”
男人顿住了。
风衣下摆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去,眼神里全是错愕。小树抱得死紧,脸颊贴着他裤管,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妈妈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可你回来了对不对?你就是我爸爸!”
程晚星已经冲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小树的后背,呼吸急促:“对不起!真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她用力想把孩子拉开,可小树像块小秤砣似的黏在人家腿上,怎么都不松手,“他没见过爸爸……刚才可能是看到您个子高,穿深色衣服……就认错了……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她说得语无伦次,脸上一阵发烫。作为母亲,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别人觉得她没教好孩子,觉得她让孩子随意攀附陌生人。她攥着小树的卫衣帽子,指尖都在抖:“小树!松手!跟妈妈道歉!”
小树却哭得更大声:“不!他是我爸爸!他长得就像书里的爸爸!高高的,不笑也很厉害!”他一边抽噎一边仰头望着那个男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爸爸……你说话啊……”
男人依旧站着。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只紧紧抱住他腿的小手,看着那双沾满沙粒的红色运动鞋,看着孩子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么突然涌上来的情绪。
几秒钟过去,他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抬腿,而是缓缓弯下腰,左手扶住膝盖,身体下沉,变成了一个半蹲的姿势。他的风衣下摆触到了地面,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戴着一块简单的机械表。
他看着小树,声音低,但清楚:“……你先放开。”
不是呵斥,也不是敷衍。是那种压在嗓子底下的、有点哑的声音,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
小树愣了一下,抽了抽鼻子,却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往他风衣上蹭了蹭,嘟着嘴说:“那你答应我不走……不然我不放。”
程晚星尴尬得想立刻消失。她蹲下来,一手搭在小树肩上,声音尽量平稳:“宝贝,这不是爸爸。你看错了,我们回家好不好?妈妈给你画爸爸的样子,你想画多高就画多高……”
“不要!”小树扭过身子,背对着她,“我就要这个爸爸!他站在这儿的时候,我心里‘咚咚’跳!就像电视里说的——心找到了家!”
程晚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跳”和“家”的概念。她只知道,此刻她蹲在这里,儿子抱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腿不肯撒手,而那个男人没有走,也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孩子,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风吹过来,卷起一点沙尘。男人的风衣被吹得微微鼓起,额前一缕黑发滑落。他抬起手,似乎是想擦掉孩子脸上的脏痕,可手指刚碰到空气,又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姓顾。”他低声说,“不住这儿很久了。今天只是路过。”
小树眨眨眼:“顾……爸爸?”
“不是。”他立刻纠正,语气却不硬,“顾叔叔。”
“可是你长得像爸爸。”小树固执地盯着他,“爸爸应该住在楼上,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给我带小汽车。你可以当我的临时爸爸吗?就试一天!如果妈妈同意的话!”
程晚星差点一口气呛住。她连忙拉住小树的手腕:“谁让你说这种话!太没礼貌了!顾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马上带他走——”
“等等。”男人突然开口。
程晚星僵住。
他没看她,而是看着小树,目光落在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上。过了两秒,他轻声问:“你……经常一个人玩?”
小树点点头:“妈妈画画的时候,我就自己玩。有时候她在睡觉,我也不能吵她。”
“所以你一个人堆城堡?”
“嗯。朵朵只下午来。我想等爸爸回来一起盖最大的城堡,可妈妈说爸爸很忙,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他低下头,小声嘀咕,“我都三岁了,还没见过爸爸开车。”
男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不是抚摸,也不是推开,而是轻轻碰了碰小树背上的恐龙书包。指尖在那只绿色恐龙的脑袋上停了一瞬。
“你书包拉链开了。”他说。
小树立刻转身检查,果然,拉链滑开了半截。他赶紧自己动手拉好,还用力按了按,抬头认真地说:“这是我的幸运书包!妈妈说,背着它就不会丢东西。”
男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还是没站起来。
风衣贴着地面,膝盖压着水泥地的凉意。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被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钉在了原地。
程晚星仍蹲在一旁,一只手搭在小树肩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捏着帆布包的带子。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是单纯的尴尬,也不是纯粹的感激。而是一种奇怪的预感——好像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小树终于稍稍松了点劲,但两条胳膊还环在顾明川腿上。他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顾叔叔,你能明天也来吗?我想给你看我画的城堡设计图。”
顾明川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了程晚星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程晚星心头一跳。
不是冷漠,也不是热情。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的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衡量一段距离。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对小树说:“我……不一定每天都经过。”
“那我等你!”小树立刻说,“我就坐在这儿等!妈妈也会陪我!我们可以一起画画!”
程晚星想阻止,可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句“认错了”能结束的事了。
阳光照在花园小径上,三人仍停留在原地。小树抱着男人的腿,程晚星蹲在一旁,而那个叫顾的陌生人,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左手撑膝,风衣下摆沾了灰,眼神落在孩子身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