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九月初的傍晚,六点刚过,夕阳还挂在老梧桐树梢上,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层暖橙色的光。城市边缘的一处老旧小区里,五栋二单元前的小路上响起了脚步声。
程晚星推着一辆装满行李的小推车,左手牵着三岁的小树,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她个子不高,穿了双平底小白鞋,走路很稳。栗色卷发扎成低马尾,露出额头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米色针织开衫搭在肩上,帆布包斜挎在身侧,里面塞满了画笔、速写本和充电器。小推车轮子有点卡,每到台阶就得抬一下,她没停下,只是轻轻喘了口气。
小树蹦跳着往前走,黄色连帽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小气球。他背着红色运动鞋和一个印着恐龙图案的小书包,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妈妈快点!我要看新家!”
“慢点走。”程晚星轻声说,“别摔了。”
“我不怕!”小树转过身,踮脚指着三楼,“我家在上面!三零二!”
他们租的房子在五栋二单元302室。这是程晚星看了半个月房源后定下来的。租金便宜,离最近的社区幼儿园步行十分钟,楼下有小花园,周围邻居看起来也安静。对她来说,这些就够了。没有亲戚能帮衬,靠接插画单子养活自己和孩子,每一笔开销都得算清楚。
楼道有些昏暗。顶灯是那种老式吸顶灯,灯罩发黄,照下来光线软绵绵的。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知单,写着“节约用水”“禁止堆放杂物”。楼梯转角处,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正倚着栏杆往下看,见她们上来,探头问了一句:“新搬来的?”
程晚星站定,笑了笑:“对,住302,刚到。”
“哦哟,母子俩啊?”大妈声音亮了些,“我姓王,在一楼住,有事可以找我。”
“谢谢王阿姨。”程晚星点头,“我叫程晚星,叫我小程就行。”
“哎哟人真客气。”王大妈笑了,“你这行李多不多?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就几件,我自己能行。”她摆摆手,重新握住推车把手。
小树已经挣脱她的手,噔噔噔跑上几步,对着楼上挥着手喊:“奶奶好!叔叔好!”原来二楼平台上还有两个大爷坐在小凳上下棋,旁边站着一位提菜篮的阿姨。听见动静都抬起头。
“哎呀这孩子真可爱!”提菜的阿姨笑出声,“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小树!”他大声答,“三岁啦!我会画画!”
“哟,还会画画呢!”下棋的大爷放下棋子,乐呵呵地看他,“那你以后给咱们小区画个墙报?”
“好!”小树用力点头,又转身拉妈妈的手,“妈妈,我要画画!现在就要!”
程晚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先回家,把东西放好再说。”
她继续往上推车。到了三楼平台,拐角处空间窄,箱子卡住了。她弯腰调整角度,额头上沁出一点汗。这时,两位中年妇女从对面楼道走来,一人拎着塑料袋,一人抱着洗衣机水管。
“要帮忙吗?”其中一人问。
“谢谢,快好了。”程晚星说着,终于把箱子挪过去,“真是麻烦你们关心了。”
“没事,都是邻居。”那人笑笑,“你们是租的吧?之前那家人搬走了。”
“嗯,租的。”她点头,“希望以后打扰不到大家。”
“哪的话,孩子活泼点好。”另一人说,“我们家孙子以前也这样,天天在楼道里跑。”
程晚星笑了笑,没再多说。她知道这种话听着亲切,但也只是客套。真正能不能融入,还得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终于到了302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白天搬家公司送来的几个大纸箱堆在客厅中央。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桂花香。
小树第一个冲进去,直奔最里面那间小屋:“我的房间!”他拍了拍墙壁,“我要贴恐龙!还要画画!”
程晚星把推车停在玄关,脱了鞋走进去。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地板旧但干净,墙面刷过一遍白漆,厨房小但齐全。阳台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对她来说,这已经很好了。
她开始一件件往外搬东西。电脑、画板、台灯、被褥、奶粉罐、玩具车……小树一会儿帮着递剪刀,一会儿蹲在箱子里翻自己的绘本,嘴里一直念叨:“妈妈你看这个!妈妈你看那个!”
等最后一个箱子搬进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楼道。灯光还是那么昏黄,可窗外透进来的光变了,是路灯刚亮起时的那种淡黄,柔和地洒在楼梯扶手上。
她轻轻关上门,没有立刻拉窗帘,而是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外面。楼下小花园里有几个人影在走动,一个老人牵着狗,一对夫妻推着婴儿车,还有几个孩子在滑梯附近追逐。笑声隐隐传来。
小树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晃:“妈妈,我想下去玩!滑梯!我想坐滑梯!”
程晚星低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脸颊红扑扑的,像刚摘下来的苹果。她点点头:“换鞋,妈妈陪你下楼。”
小树欢呼一声,跌跌撞撞跑去翻自己的红色运动鞋。程晚星帮他穿上,又给他围了条薄围巾。自己也换了鞋,披上开衫,牵着他走出单元门。
夜晚的空气微凉,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水泥地照出一块块光斑。小树一路小跑,直奔中心小花园。那里有个滑梯、一组秋千、一片沙坑,还有几条长椅围着花坛摆放。
程晚星没让他直接上滑梯。她记得物业通知上写过,上周有孩子从高处摔下,秋千暂时禁用。她牵着小树走到平坦的空地上,说:“先跑一圈,看看有没有小朋友在玩。”
小树听话地跑起来,手臂张开,嘴里发出“呜呜——”的火车声。他绕着花坛跑了两圈,突然停下来,指着角落:“妈妈你看!地上有画!”
那是用彩色粉笔画的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轨道。有几个孩子刚才在这里玩过,留下了痕迹。小树兴奋地沿着线跳,一下一下,嘴里数着:“一、二、三!红黄蓝绿!”
不远处,几位老人坐在长椅上下棋。其中一个穿灰毛衣的老伯看见他,笑着说:“这小家伙真精神。”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包装是密封的水果糖。
小树跑过去,仰头看着老伯。程晚星也走近几步,盯着那颗糖。她没立刻答应,直到看清包装完好,才轻声说:“谢谢爷爷,可以说‘谢谢’了吗?”
“谢谢爷爷!”小树大声说。
老伯哈哈笑:“乖孩子,拿去吃吧。”
小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甜!”
他在空地跑了一会儿,又发现沙坑。虽然没人管,但里面干干净净,还有几个塑料铲子留在那儿。他拿起一把,蹲下就开始堆城堡。
这时,一个骑着小自行车的女孩从旁边经过。她约莫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看见小树也在玩,停下来问:“你要盖房子吗?”
小树抬头,点点头:“我要盖恐龙城堡!你要一起吗?”
女孩笑了:“好啊!我帮你挖护城河!”
两人很快就热络起来。女孩叫朵朵,住在四栋。她爸爸就在旁边看着手机,也没阻止。小树说话还不太利索,可动作多,表情丰富,逗得朵朵咯咯笑。
程晚星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他们玩。她没拿出手机,也没画画,就静静坐着。风吹过来,发丝轻轻拂过脸颊。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弯着腰认真堆沙,时不时回头跟她笑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完全放松,也不是彻底安心。但她知道,这一刻,小树是快乐的。这就够了。
又有几个孩子陆续加入。有人带来皮球,他们在花坛边轻轻踢。小树也想去追,但他记得妈妈说过“别跑太远”,每次捡完球都会跑回来确认一眼。程晚星每次都对他点头,他才又跑回去。
天完全黑了。路灯全亮起来,照得小花园像被罩在一层温柔的光里。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电视的声音。程晚星看了看表,七点半了。
她站起来,走向孩子们中间。轻轻拍了拍小树的肩膀:“该回家吃饭了。”
小树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沙土,眼睛却亮得很:“再玩五分钟?”
“今天玩得够多了。”她说,“明天还能来。”
小树犹豫了一下,终于放下铲子。他认真跟朵朵说:“明天我还来!”然后转身牵住妈妈的手。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五栋的单元门就在眼前,楼道灯依旧昏黄,可那扇门好像比刚来时显得熟悉了一些。小树一边走一边回头,嘴里还在讲:“妈妈,朵朵说我堆的城堡很好看!我还想画下来!”
“好。”程晚星握紧他的手,“回家就画。”
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单元门内。楼外,夜色安稳,路灯静立,老小区像一座沉默而包容的港湾,收留了这对母子的第一天。
而在花园另一侧的小路上,一双黑色皮鞋正缓缓走近。不过此刻,程晚星并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她只知道,今天结束了,明天还会继续。
他们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