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证据,沉默了很久。
晨光已经彻底亮了,照在那些账册和密信上,照在银票和契书上,照在那些沾着灰的铜铁器皿上。院子里堆得像座小山,几个差役还在清点,手里的笔刷刷地记着。
韩洺站在他身边,没催。
她知道宋翊在想什么。
那些账册上的人名,每一个都比王公官大,每一个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宋翊不是怕,他是在算——算自己有几成胜算。
郑四平从门口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大人,王公关在后面的柴房里,上了锁。您要不要先去审一审?”
宋翊点了点头,转身朝柴房走去。
步子很稳,但韩洺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是白的。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王公正坐在墙角,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着一块破布。他看见宋翊走进来,眼睛猛地瞪圆了,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头被按住的野猪。
宋翊走过去,蹲下身,扯掉了他嘴里的布。
王公大口喘着气,喘了几口,忽然笑了。
“宋翊,你以为你赢了?”
宋翊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王公的笑声越来越响,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抓了我,等于捅了马蜂窝?我背后的人,你惹不起。”
“谁?”宋翊问。
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王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你以为我会说?”
宋翊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王公喊住他,“你——你不审我?”
“审了。”宋翊头也不回,“你不说,我问别人。”
王公的笑声停住了。
韩洺站在门口,看着宋翊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的有意思得多。
宋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公:“你背后的人,是赵铭吧?”
王公的脸色刷地变了。
韩洺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样。
宋翊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柴房。
韩洺跟上去,压低声音问:“赵铭是谁?”
宋翊没回答,一直走到院子中间,才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宰相的侄子。”他说。
韩洺愣住了。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宰相,当朝宰相,女皇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他的侄子,那就是洛阳城里最顶级的权贵之一了。
“你确定?”
“账册上有一笔银子,是四海商号通过一个叫‘永昌号’的铺子转出去的。”宋翊说,“永昌号的东家,就是赵铭。少卿在账册上做了暗记,每一笔跟赵铭有关的,他都在页码上折了一个角。”
韩洺忽然明白了。
“王公从一开始就在给自己留后路——他怕赵铭哪天会灭口,所以把证据都记了下来,当保命符。”
宋翊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
“去审。”宋翊打断她,“审清楚,再决定怎么走。”
他说完,转身朝柴房走去。
步子比刚才更快。
韩洺跟在他身后,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宋翊的步子太快了,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犹豫。
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王公还坐在墙角,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他盯着宋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认命。
宋翊在他面前蹲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王公先撑不住了。
“你想知道什么?”
“赵铭。”宋翊说,“他让你做了什么?”
王公舔了舔嘴唇,声音有些干:“他让我……利用大理寺的职权,给他的货开路。他的商号表面上是做丝绸和药材的,实际上运的都是铁砂、硫磺、硝石这些东西。每次出货前,他会派人通知我,我就在文书上做手脚,让货物能顺利出城。”
“那些货,运到哪里?”
“蜀地。”王公说,“具体交给谁,我不知道。赵铭从不跟我说这些,他只让我管洛阳这一段的通路。”
宋翊沉默了几秒,又问:“你跟他合作多久了?”
“三年。”王公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年前,他派人来找我,说只要我帮他,每年给我五千两银子。我……我一开始没答应,但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干,就把我当年受贿的事捅出去。”
宋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
“你知不知道,他资助的是叛党?”
王公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运的是违禁品,但我不知道那些货是给谁的。我以为他只是在走私,赚点黑钱——”
“你信吗?”宋翊打断他。
王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你会不知道那些铁砂和硫磺能做什么?你只是不想知道。”
王公低下头,没再说话。
宋翊转身走出柴房,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
韩洺跟在后面,看见他走到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尊被风吹日晒了太久的石像。
韩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宋翊没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洺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赵铭背后是宰相。宰相是女皇最信任的人。我如果查下去,就是在跟整个朝廷作对。”
韩洺没接话。
“我查了三年。”宋翊说,“三年,从蜀地查到洛阳,从一具无名尸体查到四海商号,从四海商号查到王公,从王公查到赵铭……我以为查到这一步,我就能赢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但我现在才发现,我离赢,还差得很远。”
韩洺看着他,忽然说:“你怕了?”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不是怕。”他说,“是累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柴房走去。
韩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今天说了很多话。比过去十几天加起来都多。
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王公抬起头,看见宋翊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赵铭在洛阳城里,有多少产业?”
王公愣了一下,然后说:“很多。绸缎庄、药材铺、当铺、钱庄……至少有十几家。”
“哪一家是核心?”
“永昌号。”王公说,“他的钱都从永昌号过。你查永昌号,就能查到他的账。”
宋翊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韩洺跟在他身后,问:“你要查永昌号?”
“不。”宋翊说,“我先去见一个人。”
“谁?”
“赵铭。”
韩洺愣住了。
宋翊没有回头,步子很稳,像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韩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要查下去。哪怕最后死的是我。”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在说狠话。
他是认真的。
院子里的差役还在清点证据,阳光照在那些账册上,照在那些银票上,照在那些铁砂上。洛阳城的早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
但韩洺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