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巷口还浮着一层薄雾,林星谣拎着早餐袋穿过六楼铁门时,看见陆时寒房门半开。她脚步顿了下,没敲门,径直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应声。他背对着门口坐在工作台前,左手垂在桌沿,指节微微抽动。MIDI键盘上刚录入的一段旋律被删得只剩空白轨道,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把塑料袋放在饮水机旁,顺手拉开窗帘。光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她瞥见他手腕绷带上渗出一圈暗灰痕迹,边缘已经发硬。
“你通宵了?”她问。
“没睡。”他声音低,没回头。
林星谣走过去,从包里抽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最上面一页印着“康复中心·匿名预约指南”,下面是三家机构的联系方式、治疗周期说明和患者反馈摘录,最后一栏写着:“建议优先选择城西这家,理疗师有神经修复专项资质。”
陆时寒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抬眼,“谁让你查这些?”
“我也不希望哪天录音录到一半,你手一抖把整个工程删了。”她语气平,“这不是施舍,是投资合作者。你要是报废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听得懂我副歌转调的人?”
“我不需要这种安排。”他伸手想把资料推回,动作僵住——左手小指突然抽搐了一下,指尖碰到纸页,发出轻响。
林星谣不动声色地把那叠纸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你不说谢谢也行,但别拿合作当赌注。”
“如果你再提一次,”他盯着屏幕,语速很慢,“我们就终止合作。”
她看着他侧脸,镜片后的眼神压得很沉,像是在控制什么快要破线的东西。她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傍晚,她再次推开那扇门。这次他正拆开一包新的绷带,旧的已经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走到桌边,放下一张复印件。
“陈远。”她说,“身份证号编的,照片用了你去年修电脑登记系统时拍的那张。我不信修电脑的就没个亲戚叫这名。”
陆时寒抬头,目光落在纸上。
她掏出手机,拨通号码,在他注视下说完预约信息:“周三下午三点,手腕劳损,首次评估。”挂断后收起手机,“你不去,我就天天来堵门。”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风穿进楼道,吹动桌角一页废稿。护手霜瓶身反射一道微光,正好落在他左手虎口的疤痕上。
“……就这一次。”他说。
***
周三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星谣站在康复中心楼下等他。她换了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备用绷带和一瓶水。
电梯门开,陆时寒走出来。他戴了顶深色棒球帽,口罩遮住半张脸,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自然垂着,动作刻意放慢。
“到了就说‘陈远’,别的不用管。”她递过挂号单,“他们不会问太多。”
理疗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接待员核对信息时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签字放行。治疗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白大褂,说话利落:“先做基础检测,看看神经传导情况。”
检查床铺着一次性纸巾。他脱掉外套躺下,卷起袖子。理疗师戴上手套,开始按压前臂肌肉群。
“这儿疼吗?”
“嗯。”他答。
“再往上呢?”
“刺。”
她点点头,拿出电极贴片,粘在他手腕和小臂几处关键点位。“接下来会有轻微电流刺激,别紧张,放松。”
第一波信号启动时,他呼吸一滞。电流像细针扎进旧伤深处,沿着神经一路窜到肩胛。他咬住后槽牙,右手不自觉攥紧床单。
“反应有点强。”理疗师调整参数,“说明神经还在恢复期,不能长时间高强度使用。”
“我知道。”他声音发紧。
“你这伤不是新伤,拖太久了吧?”
“嗯。”
“以前做过系统治疗吗?”
“没有。”
理疗师看了他一眼,“那你现在这个状态,继续用左手工作,只会越来越糟。轻则肌肉萎缩,重则永久性功能丧失。”
房间里安静下来。仪器滴答响着,屏幕上波形起伏不定。
“我想试试手法复健。”他说。
“可以,但过程会不舒服。”她示意林星谣,“家属得帮忙固定姿势,他可能会本能反抗。”
林星谣站到床侧,一手按住他未受伤的手腕。“别跟自己过不去,忍五分钟。”她说,语气强硬,手劲却不松。
治疗开始。理疗师双手交替施压,沿着神经走向缓慢推进。每一次按压都像在撕开愈合的结痂。他额头冒出冷汗,呼吸变得短促,身体几次试图弹起,都被林星谣死死压住。
“撑住。”她在旁边说,“你现在逃一次,下次就得花十倍时间补回来。”
他闭上眼,牙关咬得脸颊凹陷下去。手指蜷缩又松开,掌心全是汗。
疗程持续了三十五分钟。结束时他已经脱力,靠在枕头上看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理疗师取下电极,递来毛巾:“今天就这样。下周再来一次,我会加些被动拉伸训练。”
林星谣拧开矿泉水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喉咙滚动了一下。
“你还挺能扛。”她低声说。
他抬眼看她,没说话。
“我是说,”她靠着墙,目光落在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你比我听过的所有钢琴家都敢拼。”
他瞳孔微动,手指缓缓放松,慢慢滑落到床沿。那一瞬间,绷了几天的情绪好像裂开一道缝。
“下周三。”理疗师整理记录,“还是这个时间?”
林星谣看向他。
他盯着空瓶子看了很久,终于点头,“……还是这个时间。”
离开时天色已晚。两人并肩走回居住区,巷子里路灯次第亮起。风吹过电线,发出低频嗡鸣。
“晚上还编曲吗?”她问。
“看情况。”他说。
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快到楼下时,他忽然停下,“那天……你说的投资合作者。”
“怎么?”
“我不是工具。”他声音很低,“我不想被人当作还能用才留下。”
她转头看他。昏黄灯光下,他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防备,反而透着一点疲惫的真实。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去找别人。”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她站在原地下意识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记录:
“周三下午三点,复健第二次。”
删掉。
重写:“他答应了。”
再删。
最后只留下两个字:
“继续。”
锁屏,塞回兜里。
楼上,灯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