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广播还在响,她的声音从老音响里飘出来,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走。林星谣站在原地听了几秒,没听完副歌就转身走了。她拐进窄巷,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手里那部修好的手机贴着掌心,屏幕边缘还带着拆卸后留下的细微毛刺。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她又来了。
这次拎着一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里面是两份便当,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她敲门三下,和昨天一样清晰。门拉开一条缝,陆时寒穿着同一件灰色连帽卫衣,眼镜也没换位置,只是眼下多了点暗影。
“手机昨晚自动关机了。”她说,“说是充不上电。”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袋子上。没说话,侧身让开。
她走进去,把袋子放在桌上,顺手把昨天那台收音机挪了挪位置。“你们这儿信号差得离谱,连个外卖都送不进来。”她一边说,一边扫视房间——显示器黑着,U盘不在接口上,药瓶被压在一本旧手册下面,只露出半截标签。
陆时寒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电脑。风扇转起来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他插上数据线,开始检测手机主板电流。林星谣站在旁边,假装看他操作,实则盯着他的右手。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放下螺丝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半拍,再重复。
还是那个节奏。
她没动声色,低头打开便当盒盖子,筷子夹起一块冷掉的煎蛋。“你这地方连个微波炉都没有?”
“用不着。”他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说,你以前是不是干过音乐这行?”她突然开口,语气轻得像随口一问。
他手一顿。
“怎么?”她夹菜的动作没停,“现在做音乐的人越来越少。听说三年前有个叫LUKA的大神突然消失,挺可惜的。”
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锋利。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持续低鸣。
“名字听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人不认识。我也就修电脑,关我屁事。”
说完,他站起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拉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温度。站了大概十秒,他又走回来,重新坐下,继续看电流波形图。
林星谣咬了一口饭团,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干。她没再说话,但眼角余光一直锁着他。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些,右手搁在桌沿,指尖又开始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半拍,再重复。不是刻意打拍子,更像是身体自己记住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在琴房练《月光》第三乐章。母亲坐在角落听,一句话不说。直到她弹错一个小节,手指卡住,母亲才淡淡地说:“你心里有东西压着,所以节奏会乱。”
眼前这个人,节奏没乱。反而更稳了。可正因太稳,才显得不对劲。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空盒叠好放进袋子里。“行吧,反正我也只是路过。”她站起身,拉了拉卫衣帽子,“你要真不想沾音乐,建议别用这种节奏敲桌子。熟人一听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没回应。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
“你不用告诉我过去。”她说,声音低了些,“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不想做音乐——你是不敢。”
话落,她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干脆,没回头。
走廊里只剩她的脚步声渐远。
屋内,陆时寒仍坐在桌前。左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到那枚银色U盘,指腹来回摩挲着表面磨损的痕迹。右手停在桌沿,指尖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半拍,再重复。
节奏没变。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扫过书桌左侧抽屉。最上面那层没关严,露出一张泛黄照片的一角。黑白影像,舞台灯光模糊成一片光晕,几个人并肩站着,其中一人举着手臂,像是刚结束一场演出。
他伸手轻轻推紧抽屉。
电脑屏幕上,手机检测报告显示主板供电正常。他拔下数据线,把设备合上,放在桌角。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音频工程软件的启动界面,光标悬停在图标上,迟迟没点下去。
窗外,风卷起楼下的塑料袋,撞在电线杆上发出扑簌声。阳光移过窗台,照在他右手背上,骨节分明,皮肤偏白,像长期不见光的样子。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戴上时,视线落在桌角那个未拆封的便当盒上。
林星谣没动它。
她明明带了两份。
他盯着那盒子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伸手把风扇转向另一边,让噪音更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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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林星谣走得不快。风吹起她的卫衣帽子,她没去按。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备忘录里那行没删的字:**“LUKA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看手机,也没拿出来。
但她知道,那个人不是普通修电脑的。他躲在这里,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懒,是因为怕。怕被人认出来,怕音乐响起,怕记忆回来。
就像她听到“抄袭”两个字时,手指会不受控地抽搐一样。
他们都在逃避某种声音。
不同的是,她逃的是骂声,他逃的是掌声。
她拐出巷口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六楼的窗户拉着一半窗帘,看不出动静。但她能感觉到,那人还在屋里,坐着,不动,听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得透不出光。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在变了。不是因为合作开始了,而是因为她看见了裂缝——一个高冷毒舌的男人,用最本能的方式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而她要做的,不是撕开它,是找到它为什么会裂。
风又吹过来,卷起路边一张废纸。她抬脚踩住,低头看了一眼,是张过期的演出海报,边角烧焦了,像是被人扔进火堆又抢出来的。上面印着三个字母:A U R。
她没多看,抬脚走了。
身后巷子里,老音响再次响起。便利店今天换了新歌单,前奏一起,竟是三年前某档音综的主题曲。旋律刚出几个音,楼上六楼的窗户猛地晃了一下,窗帘被扯动,像是有人快速退开。
她没回头。
但她记住了那个节奏。
和他敲桌子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