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的脚步声在巷子口响起时,韩洺正蹲在宋翊身边,用湿布给他擦额头。
她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是她从王公的打手身上顺来的,刀柄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韩校检!”
是郑四平的声音。
韩洺松了口气,把刀插回腰间,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郑四平站在巷子里,身后跟着十几个皂衣差役,手里都握着铁链和腰刀。他的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看见韩洺,第一句话是:“大人怎么样了?”
“还活着。”韩洺让开门口,“烧没退,但没再恶化。”
郑四平点了点头,回头冲差役们挥了一下手:“你们几个,守住巷子口。剩下的,跟我进去。”
差役们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狭窄的院子里回荡。韩洺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些人,都是宋翊一手带出来的。王公在大理寺经营了十二年,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站出来的还是宋翊的人。
郑四平蹲在宋翊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走到韩洺面前,压低声音说:“韩校检,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王公的人还在搜城。”郑四平说,“但他们在找的不是你们,是别的东西。”
韩洺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证据。”郑四平的声音更低了,“王公知道大人手里有账本抄本,也知道大人把证据转移到了别处。他派人封了大理寺,说要‘保护现场’,实际上是怕大人的人先一步把证据取出来。”
韩洺心里一沉。
王公这是要把宋翊困死——找不到人,就断他的后路。只要证据拿不到手,宋翊就算活着回来,也拿王公没办法。
“那怎么办?”
郑四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宋翊,忽然说:“大人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听你的。”
韩洺愣住了。
宋翊昏迷前还能交代这个?她以为他早就烧糊涂了。
“大人还说了什么?”她问。
“没了。”郑四平摇了摇头,“就这一句。然后就烧过去了。”
韩洺咬了咬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公封了大理寺,证据拿不出来。宋翊昏迷,不能亲自指挥。城外还有王公的人在搜,城里也不安全。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宋翊退烧,等他醒来,等一个反攻的机会。
但王公不会给她们这个时间。
“郑四平。”韩洺忽然开口,“你手底下,有多少人能信得过?”
郑四平愣了一下,然后说:“跟我来的这十几个,都是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信得过。”
“那好。”韩洺说,“你派两个人,去盯着王公的别院。别靠近,就在远处看着,看他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郑四平皱了皱眉:“韩校检,你是想——”
“我什么都不想。”韩洺打断他,“我只是觉得,王公既然封了大理寺,那他肯定以为证据还在里面。他想不到,证据其实不在大理寺。”
郑四平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证据在哪儿?”
韩洺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证据在哪儿。宋翊昏迷前,只字未提。但她知道,宋翊既然敢一个人去换她,就一定留了后手。那个后手,可能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赌宋翊不会让她们输。
“先派人去盯着。”韩洺说,“其他的,等大人醒了再说。”
郑四平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韩洺回到宋翊身边,蹲下来,又换了一块湿布,搭在他额头上。宋翊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呼吸粗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来。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昏迷前说的那句话——“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听你的。”
这人,是早就想好了后事吗?
她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力攥了一下。
“别死。”她低声说,“你死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搭档去?”
宋翊没有反应。
但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出去盯梢的差役回来了。
“韩校检!”那差役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王公的别院有动静!”
韩洺正坐在宋翊身边打盹,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什么动静?”
“一个时辰前,别院后门进去了一辆马车。”差役说,“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衣,看不清脸。进去之后,别院的门就关了,到现在没开过。”
韩洺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王公的别院,傍晚进去两个黑衣人,关门闭户——这不合常理。王公是大理寺卿,就算有应酬,也该在城里酒楼,而不是在自己别院里。除非,那两个人,是不能见光的。
“郑四平!”韩洺喊了一声。
郑四平从院子里跑进来:“在。”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去哪儿?”
“王公的别院。”韩洺说,“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把他堵在里头。”
郑四平愣了一下:“韩校检,这不合规矩——”
“规矩?”韩洺看着他,“王公封大理寺的时候,讲规矩了吗?他派人烧大人住处的时候,讲规矩了吗?他劫持我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郑四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宋翊昏迷前说了,让你听我的。”韩洺盯着他,“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敢不敢跟我干这一票?”
郑四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干!”
差役们从废弃民宅里鱼贯而出,穿过一条条小巷,绕开主街,直奔王公的别院。
韩洺走在最前面,左肩的箭伤还在疼,但她顾不上。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公,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封了大理寺,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错了。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低估了一个女人,为了活命能有多狠。
别院的门紧闭着,门口没有守卫。
郑四平打了个手势,几个差役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郑四平一挥手,十几个差役一拥而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韩洺跟在后面,手按在短刀上,心跳得很快。
别院不大,前后两进,正堂的灯亮着,有人声。
郑四平带人冲到正堂门口,一脚踹开门。
屋里的人愣住了。
韩洺从郑四平身后看过去——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王公,另外两个穿着黑衣,脸色铁青,桌上摊着一堆文书和银票。
王公看见冲进来的差役,脸色瞬间变了。
“郑四平!你干什么!这是本官的私宅!”
郑四平没理他,回头看了韩洺一眼。
韩洺从郑四平身后走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王公。
“王公,大理寺办案。”她说,“有人举报,你的别院里藏有叛党往来的证据。请你配合搜查。”
王公的脸涨得通红:“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临时仵作,也敢带人闯本官的宅子!”
“我不是东西。”韩洺笑了笑,“我是宋翊的人。宋翊昏迷前交代了,让我替他查完这个案子。”
王公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四平一挥手,差役们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王公想拦,被两个差役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韩洺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全是账册,一页页记着银两、物资、密信的往来,每一笔都写着日期和经手人。她翻了翻,在最下面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四海商号。
她的心跳了一下。
“找到了。”她回头冲郑四平喊了一声,“证据在这儿。”
王公的脸彻底白了。
他挣扎着想冲过来,被差役死死按住。他的眼睛瞪着韩洺,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韩洺!你不得好死!宋翊也活不了!你们都会死!”
韩洺没理他,把账册收好,塞进怀里。
她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郑四平跟出来,低声说:“韩校检,王公怎么处置?”
“押回大理寺。”韩洺说,“等大人醒了,让他审。”
郑四平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韩洺站在院子里,看着差役们进进出出地搬运证据,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她赢了。
但赢得好累。
天亮的时候,宋翊醒了。
韩洺坐在他身边,正打瞌睡,听见他咳嗽了一声,猛地睁开眼。
宋翊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在这儿?”
“不然呢?”韩洺说,“你以为我跑了?”
宋翊没说话,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四周。屋子里堆满了账册和文书,郑四平站在门口,正跟几个差役交代什么。
“这些是——”
“王公别院里搜出来的。”韩洺说,“账册,密信,银票,够他死三回了。”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韩洺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拒绝。
“你干的?”
“郑四平干的。”韩洺说,“我就在旁边站着,出了个主意。”
宋翊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不合规矩?”
“规矩?”韩洺说,“王公封大理寺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宋翊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证据。晨光从屋檐下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韩洺走到他身边,说:“你赢了。”
宋翊摇了摇头。
“我赢了吗?”他说,“我查到了叛党的线索,但少卿背后的人,还没有浮出水面。”
韩洺愣了一下。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账册上记的,不止是王公一个人。”他说,“还有很多人。比他官职更高的,比他势力更大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目标。”
韩洺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宋翊为什么赢了也不开心。
因为这场仗,还远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