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刚透出灰白，巷子口的雾还没散。林星谣站在陆时寒住的那栋旧楼楼下，手里攥着一部屏幕裂成蛛网的旧手机。她已经在附近转了两天，每天同一时间经过这扇门，看有没有人进出，听有没有键盘敲击声从六楼飘下来。她不是来讨钱的，也不是来吵架的。她是来确认一件事——那个能听懂她节奏的人，到底是谁。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脚步放得不轻也不重，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台阶的实处。到了六楼，她在门前站定，抬手敲门，三下，和上次一样清晰。
屋里有动静。脚步靠近，门拉开一道缝，链子还挂着。陆时寒穿着灰色连帽卫衣，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平静。
“又怎么了？”他问。
林星谣把手机递过去：“修一下。充不上电，屏幕也乱跳。”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转身进屋拿了把螺丝刀。门关上，链条解开，他又探出半个身子，示意她进来等。
房间比上次看得更清楚。一张折叠床靠墙，桌上堆着拆开的笔记本主板，电源线像藤蔓一样缠在一起。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音响，没开。显示器亮着，页面是某个维修接单系统，光标停在一条未处理的订单上。她目光扫过桌面，忽然顿住。
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窗口，很小，几乎被任务栏遮住一半。
【“灵韵”调教进度98%，感谢LUKA大神！今日更新已同步至内测群。】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LUKA。
三年前中文VOCALOID圈最神秘的名字。没人见过真人，也没人知道他属于哪家公司。一首《夜航》横空出世，音色干净到不像AI，情感密度高得让职业歌手都自愧不如。后来突然销声匿迹，论坛里传说是被资本收编，也有人说他出了事。再没人听过他的新作。
而眼前这个修电脑的男人，桌面上正弹着他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看他。他背对着她，正在拆手机后盖，动作熟练，指节分明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你不是修电脑的。”她说。
他没抬头。
“你是LUKA。”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不到半秒，他迅速用鼠标点掉通知窗口，拔下U盘塞进口袋。整个过程快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声音没起伏。
林星谣没动。她盯着他放在桌边的右手。那只手慢慢抬起，无意识地在桌沿敲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顿半拍，再重复。
是《夜航》副歌的切分节奏。
也是她改编《心跳节拍》时用的那个律动。
她冷笑一声：“你连习惯都改不掉。”
他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慌乱，是警惕，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还没决定要不要反击。
“你想怎么样？”他问。
“很简单。”她靠着墙，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帮我把那天在废柴公社唱的那段即兴录成完整DEMO，编曲、混音、母带全包。做完，我就当没见过LUKA。”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做也行。”她耸肩，“明天这个时候，‘沉默电路’就是LUKA的消息就会出现在十个核心粉丝群里。你说，他们会不会顺着IP挖到你这间屋子？”
空气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
过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不准问我的过去。任何事。不准打听我为什么在这里，不准提AURORA，不准碰我的U盘，不准翻我电脑里的文件。你只要歌，我只给编曲。其他事——”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冷意，“关你屁事。”
最后四个字，说得和她平时一模一样。
林星谣怔了一下。她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一层壳，用来挡住所有试图靠近的人。可从别人嘴里听到来讽刺她，还是第一次。
她点头：“成交。”
他没再说话，转身坐下，插回U盘，打开工程软件。屏幕亮起，界面是专业音频工作站，轨道整齐排列，标记清晰。她瞥见其中一个文件夹名为“未发布_03”，点进去，全是未命名的工程文件，时间戳最早的是三年前。
她没继续看。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的轻响。他开始调音轨，导入她那天的录音片段，放大波形，逐句分析音高和气息。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处理人声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简单修音，而是保留每一丝颤抖和换气，像是在还原某种情绪本身。
“你为什么懂这个？”她突然问。
他手一顿。
“你说什么？”
“那段切分节奏。一般人听不出来。你不但听懂了，还能模仿。说明你不是随便听听就算的人。”她环顾这间屋子，“可你现在修电脑，住这种地方，桌上摆着药瓶，电脑里藏着LUKA的身份……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躲在这里？”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冷了下来。
“我说过，别打听。”
“可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他打断她，声音比之前更硬，“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答应帮你做DEMO，是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不是因为我想做音乐，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有多厉害。你那段改编不错，但也就那样。别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也别把我当成落难英雄。我没有隐退，没有悲情故事，没有等待被唤醒的热血。我就是个修电脑的。你也只是个需要编曲的过气歌手。我们各取所需，交易而已。”
他说完，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命名为：**《心跳节拍_REMIX_VER1》**。
林星谣没再说话。
她看着他的侧脸。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他右手食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半拍，再重复。节奏没变，和之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脚步跨出去一半，又停下。
“LUKA……”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等回应，她把门带上，走了。
走廊里只剩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陆时寒仍坐在桌前。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银色U盘的边缘，指尖来回划过金属表面的磨损痕迹。屏幕上，新工程文件的光标在第一轨闪烁，像在等待第一个音符落下。
他没动。
药瓶还在桌角，标签撕去一半，露出“盐酸曲唑酮”几个字。他看了一眼，伸手把它推得更远了些。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他右手搁在桌沿，指尖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半拍，再重复。
节奏没变。
像某种暗号，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楼下，林星谣走出巷口，手里握着那部“修好”的手机。屏幕已经不乱跳了，充电口也能用了。她解锁，桌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文件。她点开备忘录，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只写了几个字：
**“LUKA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删，也没发。锁屏，塞进兜里。
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落叶。她抬头看天，云层依旧厚，阳光刺不透。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那扇门后藏着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那个视频，确实不会就这么结束。
她拐进窄巷，准备抄近路回租屋。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巷口那家二手电器铺的橱窗里，老音响又在放广播。
下一首，正是小破站今日热榜音频集锦。
前奏响起，是她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