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叶尔羌河水位回落,河滩上的胡杨林一层层染上金黄。这是林建华见过最盛大的秋天。在上海,秋天是淮海路、衡山路的梧桐落叶,是弄堂里的糖炒栗子香,是精致却局促的“小家碧玉”。
而在叶尔羌河两岸,秋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典礼,胡杨用一整个夏天酝酿的色彩,在短短十几天里倾泻而出,金黄、橙红、深褐、赭石,把荒原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陈永康站在地头,眯眼望向三公里外的胡杨林。他记得六月刚来的时候,林子还是浓得化不开的绿,不过四个月,绿叶便要以最华丽的姿态告别。
“看什么呢?”林建华扛着坎土曼走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胡杨林。”陈永康轻声说,“你说它们落叶吗?”
“应该会吧。”林建华把坎土曼插进土里,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听说胡杨落叶前会变色,这几天咱们不都亲眼看见了?”
“是好看。”陈永康点头,“等休息,我想去林子里看看。”
“别一个人去。”林建华立刻提醒,“上个月有班长独自去打黄羊,迷了路,差点出事。”
“知道了,到时候叫上马建国。”
“他那腿脚,走不了远路。”林建华笑了笑,“不过他嘴贫,有他在倒热闹。”
话音刚落,地头的哨子响了,干两小时歇十分钟的休息信号。大家纷纷放下农具,坐到地埂上喝水、擦汗。秋收是兵团一年最忙的时候,麦子七月底就收完了,玉米、葵花、甜菜紧接着成熟。连队上下天不亮下地,天黑收工,人人累得腰酸背痛。
林建华一行人被分配掰玉米。活儿不算重,可三百多亩地全靠一棒一棒手工掰,没几天大家手指就磨出厚茧。玉米叶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稍不注意就在脸上、手臂划出细痕,汗水一浸,又痒又疼。
“建华,你的信!”
通讯员骑着自行车从土路赶来,车后座挂着帆布包,远远朝林建华挥手。林建华连忙起身小跑迎上去,连声道谢。他手里一共三封信,两封来自上海家里,一封是同学寄来。家里的信封写着“内详”,是建秀代笔,字迹歪歪扭扭。
林建华找了处红柳丛坐下,小心翼翼拆开信封。
“建华吾儿:见字如面。转眼你离家大半年,娘每日都在想你……”
信里依旧报喜不报忧,说家中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在新疆,不必挂念。父亲身体稍微好一些;弟弟还在街道工厂糊纸盒;妹妹学习进步,期末考进班级前十。
信的最后一段,让林建华瞬间红了眼眶。
“你寄回的照片,娘看了一遍又一遍。你黑了、瘦了,可精神很好,娘又高兴又难过。高兴你长大了,难过你一人在外吃苦。娘没本事,不能多寄东西。听说你们那边冬天极冷,娘把攒了半年的布票都用上,给你织了一件毛线衣,又托人买了两条棉毛裤,等天再凉些就给你寄过去……”
林建华鼻子一酸,抬头望向天边的胡杨林,金黄的色彩在眼前渐渐模糊。他收好家书,拆开另一封信。是父亲的口吻,也是建秀代笔,内容直白:你娘让我告诉你,家里已寄包裹,里面有毛线衣、棉毛裤、棉袜、军用胶鞋,还有半斤酥糖。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你娘压箱底的布票都拿出来,还找邻居借了工业券。你在那边好好干,别辜负组织培养。
看到“包裹”二字,林建华心跳骤然加快。来新疆三个多月,他几乎没收到过包裹,随身衣物早已破旧,秋天一到更是捉襟见肘。连队发的棉衣厚实却笨重,干活穿不上,家里的包裹,无疑是雪中送炭。
“建华!过来喝水!”陈永康在不远处喊他。
林建华把信塞进口袋,快步走过去。“你也收到信了?”
“收到了。”陈永康脸色却很沉,“是我妈的信。”
“阿姨还好吧?”
陈永康沉默摇头,只吐出两个字:“不好。”
林建华心里一紧:“怎么了?”
“胃病犯了。”陈永康把信递过去,“你看看。”
信是陈母口述、邻居代笔,字迹潦草。信中说,母亲胃病复发,吃不下东西,去医院几次都不见好转。医生说是老毛病,要静养少操心。可陈家只剩母亲一人,父亲还在外地劳动改造,他和妹妹陈永芳又都来了新疆,家里没人照顾她。
信的末尾,母亲温柔又倔强:永康,妈知道你忙,知道你回不来。你别担心妈,妈会照顾好自己。你在外面好好干,争取早日进步,让妈也高兴高兴。
林建华把信还给陈永康,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半晌,陈永康低声开口:“我想申请探亲假。”
“探亲假?”林建华一愣,“咱们才来几个月,单位能批吗?”
“不知道。”陈永康低下头,“可我妈这样,我放心不下。”
“要不先写封信回去再等等?”林建华劝道,“胃病养一养,说不定过几天就好转了。”
陈永康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但林建华看得清楚,他的心,早已飞回了上海。
当天收工,连队广播突然响起。广播员是位扎着两条长辫的女知青,嗓音清脆悦耳。
“通知!今晚八点,营部广场放电影!放映故事片《地道战》,请各单位组织职工准时观看!”
“看电影!”马建国从宿舍冲出来,兴奋得像个孩子,“来了这么久,总算能看电影了!”
“慢点跑,别摔了!”林建华喊住他。
“建华、永康,晚上一起去!我请你们吃瓜子!”马建国挥着手,一脸得意。
“你哪来的瓜子?”陈永康好奇。
“上个月探亲的老张带回来的,我一直舍不得吃,今晚拿出来招待你们!”马建国拍着胸脯保证。
晚饭比平时早很多,炊事班特意多炒了两个菜,依旧是土豆、白菜为主,可在大家眼里已是难得的丰盛。所有人都盼着晚上的电影,吃饭速度都快了不少。
八点差一刻,林建华、陈永康、马建国三人结伴走向营部。营部广场在营区中央,是两亩左右的黄土空地,此刻已经挤满人:有的搬来小板凳,有的直接席地而坐,还有人站在后排踮脚张望。孩子们在人群里追逐打闹,笑声此起彼伏。
“来晚了,靠前的位置都没了!”马建国四处张望,有些懊恼。
“就这儿吧。”林建华指向广场边缘一处稍高的地方,“站这儿也能看清。”
三人挤在人群边缘,踮脚望向中央。白色幕布立在空地正中,后方一台放映机正在调试,光柱划破暮色,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子。
“来了!来了!”有人高声喊。
放映机转动,《地道战》的画面投在幕布上,熟悉的旋律响起。林霞嫂幽默,高传宝英勇,战斗场面扣人心弦。观众时而屏息,时而大笑,情绪完全被剧情牵动。
林建华看得入神。这部电影他在上海早已看过,可在新疆的荒原上再看,心境截然不同。在上海,看电影是消遣娱乐;而在叶尔羌河畔,银幕上的每一帧都格外亲切,像是来自故乡的声音,唤醒他对弄堂、影院、晚风里乘凉老人的记忆。那是他的童年,是再也回不去的家。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难过。
三个多月的边疆生活磨去了他的稚气,叶尔羌河的秋天辽阔壮美,让他忽然觉得幸运,离开上海的拥挤喧嚣,来到这片广阔天地,吃苦,却也成长。
电影散场,人群渐渐散去。马建国打了个哈欠,说要先回宿舍休息。陈永康拍了拍林建华的肩膀,也准备回去。三人并肩往回走,路过一片红柳丛。
红柳是新疆常见的耐旱灌木,夏天开粉红小花,像绯红云霞;入秋,绿叶转红,红得像火,像朝霞,把荒原点燃。林建华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红柳丛出神。
“又在想什么?”陈永康问。
“想家,想我妈。”林建华轻声说。
“你妈不是挺好吗?信里说一切都好。”
“是挺好。”林建华笑了笑,“就是忽然有点想。”
“想家很正常。”陈永康叹口气,“咱们才来多久,谁不想家。”
“阿姨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永康沉默片刻:“再等等,等下一封信。说不定她吃了药就好了。”
“也好。”林建华点头,“借你吉言。”
月光洒在土路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到宿舍,灯已经熄了,鼾声此起彼伏。陈永康躺在旁边铺位,很快便睡熟。林建华却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
上海的家、母亲织毛衣的手、黄浦江的汽笛、苏州河的驳船、叶尔羌河的胡杨、红柳丛里的野兔、戈壁滩的落日……一幕幕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他想起父亲信里的叮嘱:好好干,别辜负组织培养。
想起连长在大会上的讲话:你们是毛主席派来的知识青年,肩负建设边疆、保卫边疆的重任。
更想起刚到新疆那天,站在叶尔羌河畔,面对一片荒凉,心里满是迷茫与不安。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待多久,不知道未来在哪,甚至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漫长的冬天。
而此刻,秋天给了他答案。
这片土地贫瘠,连一棵树都要拼命扎根才能存活;可这片土地又无比慷慨,只要肯付出汗水,就一定有收获。挖渠磨出的血泡、掰玉米划伤的手臂、扛麦袋压弯的肩膀,那些苦与累,都变成了结实的肌肉与坚毅的神情。
他不再是刚下火车的毛头小子。
不知不觉,林建华沉沉睡去。梦里,他回到上海,和同学去外滩,望着对岸还是一片荒芜的浦东。猛然惊醒,他才想起自己早已离开家,离开母亲。
窗外,天已蒙蒙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建华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旁边的陈永康也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
“又想家了?”林建华笑着问。
“嗯。”陈永康点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探亲?”
“快了。”林建华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听说知青满一年就能探亲,到时候我第一个申请。”
“真的?”
“骗你干什么。”林建华回头,“就算探不了亲,也能写信、寄包裹。你多给阿姨写几封信,让她知道你惦记她。”
陈永康想了想,点头:“也是,我今天就给她写。”
当天下午,通信员再次找到林建华,递来一个包裹。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与连队地址。拆开的瞬间,林建华鼻尖一酸,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深蓝色毛线衣,两条棉毛裤,四双棉袜,一双军用胶鞋,还有半斤铁盒装的酥糖。
他拿起毛线衣比了比,尺寸刚刚好,是母亲照着他的身形织的。藏青色毛线柔软厚实,他把脸埋进去,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那是上海老房子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建华,家里寄东西来了?”马建国凑过来,眼睛直盯着酥糖。
“嗯,你尝尝。”林建华打开盒子,分给马建国和陈永康。
酥糖是上海特产,糯米与芝麻制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林建华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这是他几个月来最想念的味道。
“甜吧?”马建国吃得眉开眼笑。
“甜。”林建华轻声说,“这是上海的味道。”
陈永康也拿起一块,慢慢放进嘴里,没说话,可眼底的想家藏不住。
林建华抚摸着棉毛裤的料子,心里又暖又疼。这是母亲用攒了半年的布票换来的,弟弟在街道工厂糊纸盒收入微薄,妹妹还在上学,一家人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寄给了远在新疆的他。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早日入团、入党,让母亲为他骄傲。
而陈永康捏着母亲寄来的那封信,心里沉甸甸的。母亲一个人在上海,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想回去看看,可他知道,现在回去根本不可能。他决定安心在新疆待下去,好好干活,好好表现。等到明年秋天,争取能回上海探亲,和母亲好好聚一聚。
那天晚上,陈永康独自在宿舍写信,询问母亲的病情、用药,还说要寄钱回家。写到后半夜才停笔。
他推开窗,月光洒在他忧郁的脸上,远处胡杨林在夜色中泛着银光,静谧如梦。他想起母亲送他上火车时的模样,不过三个多月,操劳已让她更显苍老。他暗下决心,等攒够钱,无论如何都要回上海看望母亲。
至于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过好每一天。
因为在这片叶尔羌河畔的土地上,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