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敲在骨头上的鼓点。
韩洺咬着牙往前跑，左肩的伤每动一下都像有根烧红的铁条在肉里搅。宋翊在她身边，脚步踉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宋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墙的高度，又看了一眼韩洺渗血的左肩。“翻过去。”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韩洺没废话，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墙头的枯藤，脚蹬了一下墙面。疼——左肩的伤口像被撕开了一样，她差点叫出声。但她咬住了下唇，硬是翻了过去，摔在墙另一边的地上，后背撞上一堆干草。
宋翊紧跟着翻过来，落地时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口的布条已经渗出一片暗红。
两个人眼前是一座废弃的民宅。院墙塌了一半，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见满院的荒草和灰尘。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响声。
“这里……”韩洺喘着气，“安全吗？”
“不安全也得躲。”宋翊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到处都是灰，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朽木。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和腐烂的草根的气息。
韩洺靠在墙上，滑坐下来。左肩的伤已经麻木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伤口如果失去知觉，说明失血过多，或者神经受损。她用手摸了一下肩膀，指尖触到一片湿黏。
宋翊在她对面坐下，靠着另一面墙。他解开胸口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又系上了。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在积攒力气。
“让我看看。”韩洺说。
宋翊没动。
“我说让我看看。”韩洺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宋翊看了她一眼，终于松开手。
韩洺挪过去，借着月光看宋翊胸口的伤。刀口很深，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肋骨中间，皮肉翻开着，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伤口还在渗血，但速度不快，说明血已经凝了一部分。可问题在于，伤口太深了，如果不缝合，只要再动几下，血痂就会崩开。
“你的伤口需要缝合。”韩洺说，“但我没有针线。”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靴子里摸出一根细铁丝。那根铁丝大约两寸长，一端磨得很尖，另一端弯成一个小环——是他随身携带的开锁工具。
韩洺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铁丝够硬，也够细，勉强能用。她又撕下一截衣角，抽出几根线，搓在一起。然后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还好，刚才翻墙时没弄丢。
“忍着点。”她说。
火折子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宋翊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冷汗，但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疼痛。
韩洺把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等刀刃微微发蓝，才凑近宋翊的伤口。宋翊的肌肉绷紧了，但没有躲。刀尖碰到伤口边缘的腐肉时，他闷哼了一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韩洺没停。她的手很稳——这是前世几百台手术练出来的。刮掉腐肉，清理脓血，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只是左肩的伤让她每动一下都像在受刑，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宋翊的衣襟上。
宋翊看着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你缝得比绣娘还好。”
韩洺翻了个白眼，声音闷闷的：“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把铁丝在火上烤过，穿上衣线，开始缝合。第一针穿过皮肤时，宋翊的身体猛地绷紧，但他没出声。第二针、第三针……韩洺数着针数，一共七针。最后一针打完，她用牙咬断线头，又检查了一遍伤口——血止住了。
“好了。”韩洺说，声音有些发虚。
宋翊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缝合处，目光有些复杂。那七针缝得整整齐齐，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抬头看着韩洺，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说：“祖传的。”
“你上次说祖传的是解毒术。”
“我家祖传的东西多。”
宋翊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让韩洺心里发毛。她知道自己在宋翊面前暴露得太多了——石灰粉、拔箭、缝合伤口，每一样都不像一个深闺庶女该会的。但眼下没时间编更好的借口，能糊弄过去就行。
韩洺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左肩的伤还在疼，但她已经习惯了。她看着宋翊，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灰尘上。
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马蹄声——王公的人还在搜城。
“天亮之前，不能让他们找到我们。”宋翊说。
“我知道。”
“你还能走吗？”
“能。”
韩洺嘴上说着能，但身体很诚实——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宋翊也没好到哪去，胸口的伤虽然缝上了，但失血太多，嘴唇都白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马蹄声时远时近，有时候近得像是就在墙外，韩洺连呼吸都屏住了。但马蹄声又远去了，像是搜查的人换了一个方向。
韩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月光已经偏了，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的光变成了灰白色——天快亮了。
宋翊还在睡，或者说，是昏过去了。他的呼吸很轻，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韩洺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伤口感染了。
韩洺的心沉了一下。在这个时代，伤口感染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没有抗生素，没有消毒液，她能做的只有清理伤口和缝合，剩下的全靠宋翊自己扛。
她看着宋翊苍白的脸，咬了咬牙。
不能让他死。
韩洺站起来，左肩的伤让她动作一滞，但她扶着墙站稳了。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街上没有人。废弃民宅所在的巷子很偏，两边都是倒塌的院墙，长满了荒草。
她深吸一口气，往巷子口走去。
韩洺记得宋翊说过，他在大理寺最信任的差役叫郑四平。郑四平是宋翊的副手，跟着宋翊好几年了，知道宋翊父亲冤案的底细。如果整个大理寺还有一个人值得信任，那就是郑四平。
但郑四平住在哪儿？
韩洺想了想，宋翊好像提过一次——郑四平家在城西的永泰坊，离大理寺不远。她只能碰运气了。
天亮前的洛阳城很安静，街上只有几个早起倒夜香的和卖早点的摊贩。韩洺低着头，用右手捂着左肩的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在街上走，再怎么遮掩也引人注目。
她拐进一条小巷，绕开主街，尽量走偏僻的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到了永泰坊的坊门。
坊门还没开。
韩洺靠在坊门边的墙上，喘着气。左肩的伤又开始渗血了，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她咬着牙，用右手按住伤口，等坊门打开。
过了一会儿，坊门终于开了，一个守门的老头打着哈欠走出来。韩洺闪身进去，老头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洛阳城里早起的人什么怪模样的都有，老头大概以为她是哪个青楼里跑出来的。
韩洺找到郑四平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那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郑宅”两个字。她抬手敲门，手劲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里，声音还是传出去很远。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门里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谁啊？”
“郑捕头，是我，韩洺。”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闩被拉开，门开了一条缝。郑四平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韩洺的样子，他愣了一下——韩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鬼。
“韩校检？你怎么——”
“宋翊受伤了，在城南一间废弃民宅里。”韩洺打断他，“王公的人在搜城，我们需要人手。”
郑四平的脸色变了。他没多问，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衣，一边穿一边说：“带我去。”
韩洺带着郑四平往回走。天已经亮了，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韩洺低着头，用右手捂着左肩，尽量避开人群。郑四平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两个人回到废弃民宅时，宋翊还在昏睡。韩洺推开门，郑四平看到宋翊的样子，脸色更难看了。他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宋翊的额头，然后回头看着韩洺。
“烧得很厉害。”
“我知道。”韩洺说，“你带人去大理寺调人手，要快。王公的人还在搜城，宋翊撑不了多久。”
郑四平点了点头，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宋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韩洺关上门，靠在墙上，看着宋翊。
宋翊的呼吸很重，额头烫得吓人。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脉搏——很快，但还算有力。只要烧能退，应该能扛过去。
但如果烧不退呢？
韩洺蹲下来，看着宋翊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她忽然想起宋翊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在那里。”
她咬了咬牙，低声说：“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案子全翻出来，自己查。”
宋翊没有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威胁他，还是在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