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冷宫残院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不是风吹,是人为。叶蓁蓁站在门后,手指松开绳索的最后一圈,动作干脆,没有犹豫。被缚的绿裙宫女猛地惊醒,手腕上勒出深红血痕,眼神涣散一瞬,随即意识到自由已至,连滚带爬地撞开门扇,跌入夜中。
她没回头。
叶蓁蓁也没追。
她只将半截断簪插回发间,掩住凌乱鬓角,然后退后两步,重新靠回墙边。屋内烛火微晃,映着她静止的侧脸——眉眼低垂,呼吸平稳,像又陷入假寐。可她的手,正缓缓滑向腰间革带,三枚柳叶刀藏于暗鞘,随时可出。
那宫女一路狂奔,穿过荒草小径,绕过塌了半边的抄手游廊,直扑西六宫膳房偏院。她冲进一间漏风的柴房,扑到一个正在劈柴的粗使太监跟前,嗓音发抖:“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贵妃的贴身婢女,昨夜在梅林烧东西,是个肚兜,带血的!我还看见……有人影抱在一起,男的是个穿甲胄的!”
劈柴的男人停下斧头,抬头盯她一眼:“你疯了?这话也敢说?”
“我没疯!”宫女一把抓住他衣袖,“我亲眼见的!要不是怕被灭口,我能逃出来?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命都快没了!”
男人甩开她,却没再说话。斧刃顿在木桩上,目光沉了几分。
一夜之间,这句话像老鼠啃穿梁柱,悄无声息钻进了各宫耳道。
第二天辰时,惠妃在梳妆时听侍女低声禀报,手一顿,胭脂刷子掉在案上。她没斥责,只淡淡问:“哪个侍卫?”
“说是……禁军当值的。”
惠妃冷笑一声:“怪不得前日调防,她宫里那个张嬷嬷还去守卫处递茶水。”
消息传到丽嫔耳中时,她正给皇帝绣荷包。针尖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她也不擦,反而笑了:“原来如此。我说她怎么近来气色这么好,原来是夜里不睡。”
午后,两个洒扫宫女在井台边洗衣,一边搓布一边闲聊。
“听说了吗?贵妃要倒霉了。”
“可不是?昨儿夜里,她宫门口守了双倍人,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谁说不是呢。我表姐在御药房当差,说太医今早开了安神汤,贵妃自己要的,连喝三碗。”
“心虚呗。”另一人拧干衣服,狠狠一摔,“她平日仗着得宠,打这个骂那个,现在报应来了吧?”
流言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侍卫半夜翻墙出入贵妃寝宫;有人说在梅林捡到一枚金扣,正是禁军腰带上的制式;更有人说,贵妃前日赏给侍卫的荷包,绣的竟是并蒂莲。
贵妃宫中。
殿内香炉青烟袅袅,贵妃端坐镜前,凤钗未摘,脸色铁青。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抬手一挥,将整排脂粉扫落在地。
“都是些贱骨头!”她咬牙切齿,“谁在背后嚼舌根?查!给我一个个查出来!”
身边大宫女跪在地上收拾碎片,声音发颤:“主子……奴婢劝您一句,眼下风声紧,不如先压一压动静……”
“压?”贵妃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她领口,“本宫若压了,岂不坐实了有鬼?去!把昨夜当值的几个太监全抓来,打断腿也得问出是谁传的话!”
大宫女不敢动。
贵妃松开手,喘着气来回踱步。她穿的是正红蹙金裙,广袖拖地,走起来却不再稳如磐石。步摇晃动,碎玉相击,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她不信自己会倒。
她是贵妃,皇帝亲封的六宫贵人,家世显赫,恩宠十年不衰。一个冷宫弃妃,连名字都不配被提起,能掀起什么浪?
可她忘了,最怕的不是浪,是风。
风一起,哪怕只是几句闲话,也能变成千军万马。
第三日清晨,皇帝未召见任何人,却突然下旨:贵妃萧氏,行止失仪,私德有亏,即日起闭门思过,禁足宫苑,非召不得出,不得见驾,不得参与宫务。
圣旨由内侍捧着,一路敲锣宣达,自乾清宫起,经东西六宫,最后停在贵妃宫门前。黄绢展开,字字如刀。
贵妃站在殿中,听见锣声由远及近,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门外。
她没让开门。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着门,手指抠进掌心,指甲断裂,渗出血丝。
外面,内侍高声念完旨意,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只剩宫墙回音。
殿内死寂。
她终于转过身,一脚踢翻香炉。炭火泼了一地,火星四溅,映着她扭曲的脸。
“是谁?”她嘶吼,“是谁在害我?!”
没人回答。
她扑到窗前,掀开帘子望出去。宫人们低头疾行,无人敢看她一眼。可她知道,他们在笑。每一个低头的身影背后,都藏着一句话——“贵妃倒了”。
冷宫。
叶蓁蓁坐在窗下,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块粗布,慢慢擦拭刀刃。天刚亮,外头传来钟声,轻轻一响,短促而清晰。
那是禁足令下达的宫规信号。
她动作一顿,刀锋停在布上。
片刻后,她放下布,从袖中取出那支青紫毒簪,轻轻搁在掌心。簪身冰凉,色泽诡异,是上一章留下的证据,也是她手中第一件武器。
她看着它,看了三息,然后合拢手掌,重新收进袖中。
唇角微扬,极淡,旋即恢复平静。
她没笑出声,也没起身走动。依旧坐着,手覆在革带上,指尖轻轻碰了碰柳叶刀的刀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
赢了。
但她知道,这局才刚开始。
贵妃禁足的消息传遍六宫,有人震惊,有人窃喜,更多人选择沉默观望。毕竟,贵妃虽跋扈,到底曾是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如今说倒就倒,只因几句流言,实在令人胆寒。
而流言源头在哪?
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是个膳房宫女疯言疯语;有人说是有妃嫔借机报复;更有人悄悄议论,是不是冷宫那位……真有几分手段?
但这些话,也只是在角落低语,不敢张扬。
叶蓁蓁没听到这些。
她不需要听。
她只需要结果。
窗外,檐下铁马随风轻响,叮铃一声,又一声。像风来,又像人语。
她闭上眼,呼吸放缓,像又睡着了。
可她的耳朵,始终开着。
她听见远处宫道上有脚步声,是巡逻太监例行巡查。听见隔壁院墙外有猫叫,是野猫争食。听见风穿过破瓦,带着一丝潮湿的土味。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她是猎物,等着被杀。
现在,她是猎人,等着下一个目标露出破绽。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无波。
手仍搭在革带上,指尖轻触刀柄。
她没动。
但她已经站在了棋盘之外。
冷宫依旧寂静,枯草伏地,碎瓦压着半片落叶,动弹不得。
像极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可风,已经变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