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还在墙缝里游走,吹得半截枯草在窗下打转。叶蓁蓁闭着眼,呼吸绵长,胸口起伏微弱,像一具正在缓慢熄灭的躯壳。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可指尖已经贴上了袖中柳叶刀的刃口,冰凉的金属正抵着掌心脉门,随时能弹出。
饭碗还在桌上,原封未动。那碗汤浮着乌黑油光,药渣沉底,像死水潭。她故意没收拾,也没擦手,任由方才试毒的银簪从耳后发际滑出半寸,露出一点漆黑的尖角——像是虚弱中忘了藏好,又像是中毒后意识涣散,随手一插便再无力气。
她在等。
上一章她装病、装弱、装认命,把所有破绽都摆出来,只为引那个送饭的人回来。绿裙宫女,左手腕带疤,南边口音。她不是膳房常人,是特意派来的执行者。投毒之后不走远,必会回查。这是杀手通病——怕任务失败,更怕主子问责。
只要她敢来,就别想活着走出去。
屋外石板路传来布鞋声,轻,但节奏不对。不是巡守太监的匀速,也不是洒扫宫女的碎步。这人走得慢,一步一顿,像是试探,又像是犹豫。脚步停在门外,门缝下的光影被挡住了一瞬。
叶蓁蓁的呼吸没变,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卷着灰扑进来。一只布鞋踏了进来,鹅黄绣边,洗得发白。接着是另一只。人进来了,没关门,也没说话,目光直直落在桌上那碗汤上。
叶蓁蓁没睁眼,可耳朵已锁住对方的每一步动作。那人先看了她一眼,见她闭目不动,才缓缓靠近桌子。手指伸向食盒,指尖微抖,显然也在紧张。
她没碰饭碗,而是盯着那根露在外面的银簪。
片刻后,她伸手,轻轻拨了拨簪子,让那乌黑的尖角完全暴露在光下。然后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支新的银簪,簪头雕花,簪身泛青,轻轻往自己袖袋里一塞。
动作极快,一气呵成。
叶蓁蓁心里冷笑。果然是同一个人。她不仅送毒饭,还负责确认毒效。更狠的是,她带了替换的毒簪——打算把试毒的证据换掉,伪造成叶蓁蓁自己误触毒物而亡。
高明。可惜她忘了,真正的猎物,从来不会躺在地上等死。
那人做完这一切,转身欲走。手刚搭上门板,叶蓁蓁骤然睁眼。
瞳孔如刀锋劈开寒雾,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她左脚猛蹬墙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弹起,落地无声。右臂横切而出,精准卡住对方咽喉下方软肉,一记擒拿锁喉,直接将人狠狠掼倒在地。
“砰!”
脑袋撞上青砖,那人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她想叫,嗓子却被掐住,发不出声。双手乱抓,拼命挣扎,双腿蹬地,可叶蓁蓁膝盖早已压住她小腹,全身动弹不得。
“嘘——”叶蓁蓁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蛇爬过枯叶,“你想喊?可以。但我保证,你张嘴的下一息,我就拧断你脖子。”
那人浑身一僵,眼珠暴突,终于不敢动了。
叶蓁蓁右手仍锁她喉咙,左手已探入其袖袋。三指一捏,抽出那支青紫簪子。簪尖微泛幽光,正是与汤中毒物同源的乌头淬毒。
她将两支簪子并排放在对方眼前,一支黑,一支青。
“你换它,是想让我‘自触毒簪’而死?”叶蓁蓁拇指摩挲刀脊,眼神冷得像井底寒铁,“还是说,你觉得我连这点毒都识不破?”
宫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叶蓁蓁松开她喉咙,顺势一掌劈在腕部麻筋。宫女痛呼未出,手已瘫软。她趁机翻身坐起,一把扯下对方腰间布条,三两下将其双手反绑在背后,又撕下一块衣襟塞进她嘴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绿裙宫女。女人跪在地上,头垂着,肩膀微微发抖,像只被拔了爪牙的猫。
“你是谁派来的?”叶蓁蓁问,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宫女不答。
叶蓁蓁也不急。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毒汤,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抬手,将整碗汤泼在对方脸上。
汤水顺着发丝流下,滴在领口。宫女猛地一颤,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叶蓁蓁蹲下来,与她平视,“你怕回去交不了差,更怕主子知道你失手。可你现在不说,待会我把你交给内务府,你猜他们会怎么审?剥指甲?灌盐水?还是直接拖去乱葬岗喂狗?”
宫女瞳孔剧烈收缩。
叶蓁蓁继续道:“但如果你现在告诉我真相,我可以让你少受点罪。至少,留你全尸。”
宫女终于抬头,眼里满是挣扎。她张了张嘴,呜呜作响,却被破布堵得严实。
叶蓁蓁看懂了她的意思。
她慢慢抽出她嘴里的布条。
“说。”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宫女嗓音沙哑,“有人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今日辰时送饭到冷宫,把毒下在汤里,等半个时辰后再回来……看看……看看你有没有喝……要是喝了,就把这支毒簪换掉……”
“谁给你的银子?”
“我不知道……是个蒙面嬷嬷,在西角门交给我的……她说完就走了……我没看清脸……”
叶蓁蓁盯着她眼睛,判断真假。宫女眼神慌乱,但不似说谎。她只是个底层棋子,真正幕后之人不会轻易露面。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选你?”
“我……我左手有疤……他们说……这样容易让人记住……又不会怀疑……”
叶蓁蓁眯眼。果然。她是被特意挑选的替罪羊。留下特征,方便日后追查时顺藤摸瓜,却又足够低微,一旦出事便可立刻舍弃。
典型的弃子布局。
她站起身,将两支毒簪收进袖中,冷冷道:“你很蠢。蠢到以为这点手段能杀得了我。”
宫女瘫坐在地,眼泪滚下:“我……我不想杀人……我只是想活下去……宫里克扣份例,我已经三个月没领到炭火钱了……孩子病了……没钱抓药……我……”
叶蓁蓁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声音依旧冷:“我不管你的苦。你选择了动手,就得承担后果。你可以哭,可以悔,但今天你进来了,就别想安然走出去。”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我会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可怜,是因为你还有用。等我想用你的时候,自然会来找你。”
说完,她走出屋子,顺手将门从外面锁上。
钥匙在她手里,门内的人出不去。
她站在冷宫院中,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斜照在残墙上,拉出一道细长影子。风穿过断檐,发出低哑的呜咽。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支青紫毒簪,举到光下。
簪尖泛着冷光,像蛇信子。
她用拇指轻轻擦过簪身,感受那层细微的凹凸。这是专业淬毒的手法,非寻常宫女所能掌握。背后必然有懂毒之人操控。
但她现在不能动。
天幕未现,金手指未启,她还没到反击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握紧这张牌——证据在手,人证未死,局面已由被动转为主动。
她将毒簪收回袖中,转身走回屋内。
宫女仍跪在角落,浑身发抖。见她进来,本能往后缩了缩。
叶蓁蓁没理她,径直走到墙角坐下,背靠冰冷石壁,闭上眼。
呼吸渐渐平稳,像又睡去了。
可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革带上。三枚柳叶刀静静躺着,随时能出鞘。
她不再虚弱,不再伪装,也不再等待死亡。
她现在是猎手。
猎物,已经落网。
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光影分明,一边是静谧,一边是杀意。
她睁开眼,眸底无波,却冷得能冻住整个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