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灰土味和一点腐木的气息。叶蓁蓁靠在墙角,眼皮微动,没睁眼,呼吸依旧轻缓,像睡着了。她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杂乱无章的巡守太监,也不是沉重铁靴的禁军,是布鞋踩在碎石上的轻响,节奏稳,步子小,是个惯走偏院的宫女。
门被推开时吱呀一声,冷风卷着尘扑进屋。她这才缓缓掀开眼帘,目光低垂,落在来人脚上。
鹅黄裙角,洗得发白,边线有补丁。春桃端着食盒进来,手有点抖,盒子盖都没扣严,露出一角粗瓷碗沿。她把食盒放在塌了几条腿的矮桌上,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谁,又像是怕吵到自己心里的愁。
“姐姐……饭来了。”她声音压着,嗓子有点哑。
叶蓁蓁没应,只慢慢坐直了些,长发滑向一侧,露出整张脸。脸色是病态的白,唇无血色,眼窝深陷,活像个熬坏了身子的弃妃。她抬手扶了下额角,指尖蹭过眉骨旧伤,动作迟缓,仿佛连抬头都吃力。
春桃见状,眼圈一红,赶紧上前两步:“可是昨夜又没睡好?这地方阴湿,夜里寒气重,奴婢想着给您换床厚些的褥子,可管库房的说……说您身份不符,不给领。”
她说着,低头去揭食盒盖子,手还在抖。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半碗青菜汤,油星都没一个。饭菜冒着点热气,在冷屋里很快散了形。
叶蓁蓁盯着那碗汤。汤面浮着几片叶子,颜色比寻常深,油光也亮得不对。她不动声色,抬手理了下发丝,顺带摸了下耳后——那里藏着一根细银簪,原主留下的唯一防身物,此刻被她缓缓抽出。
春桃正弯腰摆碗筷,背对着她。叶蓁蓁拇指一推,银簪滑入掌心。她低头,假装咳嗽两声,借着掩嘴的动作,将银簪尖轻轻插进汤里,搅了半圈。
簪尖抽出时,已泛出一层乌黑。
她眼神没变,也没抬眼,只是把银簪悄悄收回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整理发髻。心里却已转了三道弯:毒下得不算狠,是慢性蚀肝的方子,三天发作,七日毙命。投毒之人不想她立刻死,是要她病倒后再定罪,名正言顺地除掉。
栽赃凤印是明局,这碗毒饭才是暗手。一明一暗,逼她无路可退。
她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随即垂下眼,伸手去端饭碗,手指却在触到碗沿时忽然一软,饭碗歪斜,米粒洒了一桌。
“哎哟!”春桃慌忙去扶,“姐姐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病了?”
叶蓁蓁喘了口气,声音弱下去:“没事……就是胳膊没劲。这几日心里发慌,吃不下东西。”
春桃急得快哭了:“怎么能不吃!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皇后娘娘虽不待见您,可也不能饿死人啊!这是哪位姑姑送的饭?我得去问问,怎的连点油水都不给!”
“别去。”叶蓁蓁拉住她袖子,力气不大,语气却沉,“去了也没用。你忘了上个月李答应的事?就为多要了一双筷子,被人按在井口灌了三瓢冷水。”
春桃身子一僵,眼泪滚下来:“可您不一样……您是正经册封过的嫔,不该受这种罪!”
叶蓁蓁没说话,只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洒了一桌的米饭。米粒散落如星,像极了她前世在雪地里撒下的诱饵。那时她蹲在狼窝外三天,故意扔些碎肉,等母狼放松警惕,才一击毙命。
现在也一样。
她不怕毒,怕的是蠢人送毒,打草惊蛇。
她必须装下去——装病,装弱,装认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以为她已经溃不成军,让他们得意忘形,一步步走到她刀口上来。
春桃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那……那奴婢给您重新热一碗汤?这菜凉了,伤胃。”
“不用。”叶蓁蓁摇头,声音还是虚的,“你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春桃犹豫片刻,挨着桌边坐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叶蓁蓁望着她,目光平静:“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春桃咬了咬唇:“听说……昨日御膳房丢了半包盐,管事嬷嬷打了三个小厨娘。还有,东六宫那边传话,说今儿起各宫份例再减一成,连炭火都限量了。”
“为何?”
“说是国库紧,前线战事吃紧,朝廷要省开支。”春桃低声说,“可奴婢听扫院子的老赵讲,前天夜里有辆黑车进了西华门,拉的是绸缎和香料,足足八车,全往中宫去了。”
叶蓁蓁眼神微闪。
减份例是假,搜刮私财是真。皇后在囤货,要么准备大动作,要么……在等什么人死。
她又问:“送饭的规矩可有变?”
“没有。”春桃摇头,“还是辰时初刻送到,由各宫贴身宫女来取。咱们这儿偏,一向是奴婢去膳房领,可今早管事姑姑说今日人手紧,让我在这儿等着,有人专程送来。”
叶蓁蓁心头一凛。
变了。流程变了。
原本是她去领,现在变成专人送。表面是体恤,实则是切断她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连她是否吃饭、吃了什么都由对方掌控。
更可怕的是——送饭人换了。
她盯着春桃:“刚才那人,是你认识的?”
“不认识。”春桃摇头,“穿绿裙子,个子不高,左手腕上有块疤,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以前没见过,像是新调来的。”
绿裙。
叶蓁蓁脑中电光一闪。记忆里那夜抬食盒的宫女,也是绿裙,袖口滑出铜钥匙。
是同一个人?
还是另一枚棋子?
她不动声色,又问:“她说了什么?”
“就说‘饭到了,好好伺候’,别的没说。”春桃回忆着,“她放下食盒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叶蓁蓁缓缓点头。
不是急着离开,是怕留下痕迹。投毒之人知道她可能警觉,所以不逗留,不搭话,不留破绽。
高明。
但她忘了——毒物再隐秘,也逃不过行家的手。
叶蓁蓁低头,看着桌上那碗乌黑的汤,心里已有了盘算。毒饭是试探,也是催命符。对方想看她病倒,想看她求救,想看她崩溃。
她偏不。
她要吃这顿饭,还要吃得干干净净。
但不是现在。
她得等。等那个幕后之人以为她中招,等他们放松戒备,等他们亲自现身收网。
她缓缓抬手,摸了下腰间革带。三枚柳叶刀静静躺着,冰冷坚硬。她用拇指摩挲刀脊,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老友。
春桃还在絮叨:“姐姐,您真不能再这样熬了。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身子是自己的。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奴婢也不活了!”
叶蓁蓁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春桃忽然噤声。
她不是感激,不是动容,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一把刀,刚从鞘里抽出半寸,寒光乍现,又迅速归隐。
“你若真想帮我,”叶蓁蓁声音低,却字字清晰,“就记住一句话——别问,别哭,别露怯。该吃的吃,该睡的睡。别人给你什么,你就接什么。哪怕端来的是砒霜,你也得笑着喝下去。”
春桃愣住:“可……可那是毒啊!”
“我知道。”叶蓁蓁轻轻说,“所以我不会喝。”
她伸手,将那碗汤推到桌角,离自己远远的。然后抓起几粒米饭,塞进嘴里,慢嚼,吞咽。动作机械,毫无食欲,却一丝不漏。
她吃相难看,吃得艰难,像一头饿极了又老了牙的兽,在啃最后一点残渣。
春桃看得心酸,想劝,又不敢劝。
叶蓁蓁吃完最后一口,靠回墙角,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缓,像又要睡去。
屋里安静下来。
风从窗外吹过,拂动她散落的发丝。有一缕扫过唇边,她没拨。
她的脑子却在飞转。
绿裙宫女,铜钥匙,专人送饭,慢性毒药。线索不多,但足够拼出一张网。这张网从膳房铺向冷宫,背后必有内应,且职位不低,能调动人手,能改送饭流程。
是谁?
她不急着猜。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对方相信她已经中毒。
她开始调整呼吸,让气息变得绵长而虚弱,胸口起伏减缓,手指微微发颤。她甚至让舌尖抵住上颚,分泌唾液,模拟中毒后的口干症状。
她在演。演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女人。
春桃坐在对面,看着她,眼泪又涌上来。她不知道这顿饭有毒,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她拼死保护的姐姐,早已识破一切。
叶蓁蓁听见她起身,收拾碗筷,轻轻叹气,然后端着食盒往外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睁开眼。
眸底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一片冰原般的冷。
她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再次抚过刀脊,动作缓慢,却带着杀意。
毒计已现,棋子已落。
她不急。
她最擅长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