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他,”温婷把孩子递过去,“你看看他的脸。”
陈旭把孩子接过来,凑近看了看,又抬头看温婷,说:“脸怎么了?挺正常的啊。”
“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啊,”陈旭皱着眉头,“你到底怎么了?”
温婷站在客卧门口,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看到方媛了?说她看到方媛抱着一个死孩子,把那个死孩子塞进了自己儿子的身体里?陈旭会信吗?
她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陈旭叹了口气,把孩子还给她,说:“你就是太累了。月子里容易做梦,没事的,回去睡吧。”
温婷抱着孩子回了主卧。刘月嫂已经把床铺好了,把孩子的襁褓重新裹了一遍,拍了拍枕头,说:“温婷,你睡吧,我来看着孩子。”
温婷躺回床上,没有合眼。她侧躺着,眼睛一直盯着窗户。窗帘还开着一条缝,路灯的光透进来,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窗帘轻轻地晃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是风。
就只是风。
第二天,陈旭带着孩子去了医院。
温婷没有去。她还在月子里,不能出门吹风,刘月嫂说,月子里吹了风会落下病根。
她靠在床上,把孩子的奶瓶、尿布、小毯子一样样递给陈旭,叮嘱他多穿一件外套,医院里暖气开得足,屋里屋外温差大,别让孩子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吹着风。陈旭说知道了,抱着孩子出了门。
温婷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刘月嫂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清脆的,日常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心还残留着孩子体温的余热。
陈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进门的时候带进一股冷风,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凉气散了才走进卧室。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襁褓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额头。
“怎么样?”温婷问。
陈旭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化验单,展开,放在温婷面前。
温婷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不太懂,只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未见异常”。
“儿科主任姓顾,是个老太太,挺有经验的,”陈旭说,“她给孩子做了全身检查,听了心肺,看了眼睛喉咙耳朵,又抽了血。等结果的时候我跟她聊了一会儿,把你这几天的情况跟她说了。”
温婷看着他。
“顾主任说,孩子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身体没问题。”陈旭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说产妇生完孩子之后,体内的激素水平变化很大,情绪容易波动,睡眠质量也会下降。有些人会出现产后抑郁、产后焦虑,甚至更严重的情况。她说你做的那些梦,可能就是这些因素导致的。”
温婷争辩:“我不是产后抑郁。”
陈旭看着她,没有反驳。大夫交代过,哺乳期妇女不能生气,气着了容易加重产后抑郁,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争。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很小的一支,银色的,放在床头柜上。“顾主任说,如果你不信,可以把她说的话录下来给你听。她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录了。”
温婷看了一眼那支录音笔,没有伸手去拿。
陈旭继续说:“她说,如果这种情况持续出现,等你能出门了,可以去医院的心理科看看。她说这不丢人,很多产妇都会遇到,早干预早好。”
温婷沉默了很久。婴儿床里的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个手指攥成一个小拳头。温婷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拳头。孩子的手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你听一下录音吧,”陈旭说,“顾主任说得比我清楚。”
温婷摇了摇头,把手指从孩子的手心里抽出来,慢慢收回来,放在被子上。“不听了,”她说,“我知道了。”
陈旭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录音笔收回口袋,走出了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温婷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然后他关上了门。
温婷靠回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她听着孩子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的,温热的。
她想,也许顾主任说得对。也许真的是激素,是产后抑郁,是她的脑子出了问题。也许她只是太累了。
她睁开眼,又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嘟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汪水。她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终于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次是在三天后。
那天晚上,温婷喂完奶,哄睡了孩子,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她睡得比前几天沉一些,大概是因为连续几天没睡好,身体实在太累了。但后半夜的时候,她忽然被一阵恶寒惊醒。
那冷是从身体里面发出来的。像有一根冰棍从脊椎骨里长出来,冷气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发梢。她打了个冷颤,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黑。路灯不知怎么灭了,外面黑的出奇,窗帘也拉得更严实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但温婷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就躺在刘月嫂和她中间的那个位置上,也就是放孩子的地方。
那个人侧躺着,面对着温婷,整个身体压在了孩子的身上。温婷完全看不到儿子了,只能看到那个人的肩膀、垂落的手臂,以及披散下来的头发。脸埋得太低,看不见。
温婷认出了那个发型。
又是方媛。
方媛像是感觉到了温婷的目光,慢慢抬起头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温婷看到了她的脸。和上次一样,惨白的,嘴唇青紫的,眼睛下面两道深沟。但这一次,她面无表情。
她看着温婷,慢慢地咧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