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还贴在地上，掌心的热流没散，反而更清楚了。他看着地上的裂缝，眉头慢慢皱起来。刚才那一跳不对劲，太整齐了，像是有人在下面踩着节奏往下压。
“师父。”他声音有点哑，“你还感觉到了吗？底下有动静。”
秦三爷闭着眼，手也按在地上，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嗯。”他应了一声，没睁眼，“不是回流。”
“不像自然通的。”陈九咬了咬嘴唇，伸手挠了挠头，“像……有人推的。”
秦三爷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哟，你现在也能感觉到这种事了？”语气平平的，没有夸他，也没有不信。
“我就是觉得不对。”陈九摇头，“刚稳住的时候，气是乱的，后来慢慢顺了，这正常。可刚才那一下，一下子全齐了，跟喊口令一样。地脉不会自己这么整齐地动。”
秦三爷没说话，拿起烟斗，在阵眼石周围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很沉，震进了地里。陈九立刻把手贴得更紧，指尖传来震动——不是一次，是三次，一次比一次深。第三下之后停了两秒，又缓缓往上顶。
“有东西在下面接。”陈九低声说。
“不是接。”秦三爷放下烟斗，手指摸着石基的边，顺着纹路走，“是缠着。黑气没清干净，还在往根里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开口。庙外的法阵还在亮，蓝红交替转着，看起来挺稳，但他们知道，表面好看，底子不一定牢。
秦三爷站起身，动作很慢，膝盖发出轻响。他走到阵眼石前蹲下，从怀里拿出一张旧符，没画完的那种，边角都磨破了。他把符纸盖在石头上，手指一搓，点着了火。
火刚烧起来，符纸边缘突然出现一条黑线，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了一口。秦三爷眼神一冷，马上拍灭火苗。符纸烧了一半，剩下的落在地上，那条黑线还在动，慢慢缩回石缝里。
“果然。”他低声说，“阵是稳住了，可根没断。”
陈九也蹲了过来，伸手想去碰那条缝，被秦三爷一把拦住。“别碰。邪气沾上了，甩不掉。”他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破口，“刚才打外面那些东西，有几个带这种气，擦一下就疼，像锈铁扎进肉里。”
陈九收回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符纹还在，颜色淡了些，但还能用。他没说话，心里明白——这一仗没赢，只是喘口气。
庙外，白芷靠在石坛边上，手里拿着小本子，一页页翻着。她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但眼睛一直睁着。东南角的符纸歪了一寸，她已经重新画过一遍。朱砂不够了，混了点口水才勉强够用。她抬头看天，灰蒙蒙的，雨没下，风也停了，连草都不动。
她忽然转头看向赵猛。
赵猛坐在不远处，铁棍横在腿上，肩膀包扎的地方又渗出血。他眼皮耷拉着，像睡着了，但手一直抓着棍子。突然，他猛地一抖，睁开了眼，额头全是汗。
“怎么了？”白芷问。
“梦到那些东西冲进来。”他抹了把脸，声音哑，“我挡不住。”
“现在不是梦。”白芷说，“阵还在转，我们还在。”
赵猛想笑，没笑出来。“我知道。我就怕……撑着撑着，人先垮了。”
白芷没说话。她低头看手里的本子，上面记着每一处符位的位置、药粉用量、触发顺序。她一个字一个字核对，生怕漏掉一点。她不怕死，也不怕伤，但她怕出错。一步错，所有人都可能死在这里。
她合上本子，塞进怀里，伸手去摸药袋——空的。只剩一小包鬼针草粉，别的都没了。她叹了口气，靠着石坛坐直身子，眼睛盯着法阵中心。
那边，秦三爷正用烟斗柄刮阵眼石的底座。每刮一下，地上就冒出一缕黑烟，细得像线，冒出来后不散，反而往石缝里钻。他皱眉，又刮了几下，这次用力了些。
“这些邪气，是被人放进去的。”他说，“不是自然来的，是硬塞的。所以清不净。”
陈九站在旁边，看着黑线来回爬。“谁干的？”
“不知道。”秦三爷摇头，“但手法很熟，懂阵，也懂怎么藏。一般人破不了，得是内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守。”秦三爷收起烟斗，坐下，“现在不能动。强行拔根，阵会崩。等它自己松动，才有机会。”
陈九蹲下来，手再次贴地。那股整齐的震动又来了，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了很久。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在推地脉——这是在试探。
“他们在探。”他说。
秦三爷点头。“试探我们稳不稳。要是我们松了，它就冲。”
“那我们不能松。”
“也不能动。”
两人坐着，背靠供桌残骸，手贴地面，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庙外，白芷调整了西北角的符位，把一张备用符叠在原位上，以防万一。赵猛拄着铁棍站起来走了两圈，活动肩膀，血又渗出来，他拿布重新缠好，一句话没说。
陈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说这阵眼要是被人动过，会不会留下痕迹？不是表面的，是里面的？”
“会。”秦三爷闭着眼，“但要看的人得懂。”
“你能看出来吗？”
“能。”他顿了顿，“但现在不能看。一看就得动手。一动手，阵就乱。”
陈九明白了。他们现在就像端着一碗水，走得越稳越好，可碗底有个洞，水一直在漏。他们知道问题在哪，却不能停下补，因为一停，水就洒了。
他抬头看向庙门。赵猛坐在那儿，背对着他，铁棍拄地，头一点一点，又要睡着了。白芷还在核对符位，手指冻得发僵，可没停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都在。”
秦三爷听见了，嗯了一声：“都在就好。”
风没起，云没动，法阵的光还在转。陈九的手贴着地，那股整齐的震动，又来了。这一次，持续得更久，像是某种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