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茶几边上一推,空杯子转了半圈。位置没变,方向偏了。她没看,直接走到沙发前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面试。
七点零三分。钟早就停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下敲着沙发扶手,不快也不乱。她在等。不是等人说话,是等自己心里平静下来。上次和温振国说完话,她只想走,越远越好。现在不想走了。她要留下来,看清楚——这个家,到底是谁在演戏。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故意拖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林淑芬站在拱门边,眼睛红,眼眶肿,像是刚哭过又补了妆。睫毛膏有点晕,在眼下留下一点灰。她手里捏着纸巾,攥成一团,手指都发白了。
“你爸进书房了?”她问,声音哑,尾音拉长,听上去委屈。
温昭雪点头,没看她。
林淑芬走过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不远不近。她把纸巾放在茶几上,整理裙摆,动作很慢,像在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有气。”林淑芬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泪又要掉下来,“可你想想,当年我剖腹产生你,大出血,医生都说可能保不住。你在保温箱住了二十七天,每天两万八,家里差点卖房。那几年,我陪你练琴,凌晨一点还在外面守着,怕你冷。你发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你跑医院,鞋都掉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了。真哭了。眼泪掉下来,打在手上。
温昭雪看着她,看着她哭。没打断,也没安慰。她只是听,像在听别人讲一件事,一条条想着是不是真的。
林淑芬抽着气,继续说:“你现在长大了,想飞,我不拦你。可你不能说翻脸就翻脸。我们养你二十年,不是为了听你说‘你变了’这三个字。你知不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你走,是以后老了,躺在病床上,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手伸过来,想拉温昭雪的手。
温昭雪侧身,躲开了。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茶几,还有一杯倒掉的水。
“妈。”她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温氏集团去年分红多少吗?”
林淑芬愣住。眼泪还在流,但表情僵了。像电视剧突然卡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勉强笑了笑,手摸了摸耳环。
“好奇。”温昭雪说,“我也为这个家赚过钱。慈善晚宴、品牌代言、海外演讲,哪次不是打着‘温家大小姐’的名头?你们用我撑场面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外人?”
林淑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怕老了没人管。”温昭雪盯着她,“可你看过保险单吗?上个月,你偷偷见了律师,问继承的事,是不是?你说担心我,其实你更担心的是,如果我和温家断了关系,你的钱怎么办,对不对?”
林淑芬猛地抬头。眼里有一瞬间慌了,像被吓到。
“我没有!”她声音大了,“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又是这句。”温昭雪冷笑,“‘为你好’。逼我结婚是为我好,监视我是为我好,把我推出去换资源也是为我好。那我问你,如果我不是温家女儿,你还会有这些‘好’吗?”
林淑芬不说话了。她低头,死死捏着纸巾,手指发青。眼泪还在流,但不像刚才那么多了。像是在控制,不让它停,也不让它崩。
温昭雪站起来。不急也不慢。她走到落地窗前,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光,照在地上,也照在林淑芬脸上。
她看到母亲眼角在抖。
“你刚才说,怕以后没人签字。”温昭雪背对着她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有怕的。我怕的不是老,不是病,是活了一辈子,却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我怕我说‘不’的时候,你们说我自私;我怕我想走的时候,你们说我忘恩;我怕我拼来的自由,最后还是被一句‘家里需要你’拿走。”
她转过身,看着林淑芬。
“所以,别跟我谈以后谁照顾你。如果你真在乎,不如现在就去查,温家信托有没有你的名字,或者你自己买了多少养老保险。别拿母爱当条件,也别拿眼泪当武器。我不吃这套了。”
林淑芬坐着,脸上的泪干了,留下浅印子。她看着温昭雪,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生气,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心思。
“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情分了?”她小声问。
“情分?”温昭雪笑了,“你问我念不念情分?那你先告诉我,你给我买的那条米白色裙子,是不是特意选的?那天我穿它下楼,你说我喜欢就好,可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她终于听话了?你高兴的不是我穿裙子,是你觉得又能管住我了。”
林淑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温昭雪走近一步,“你每次说‘为你好’的时候,都在看我的反应。你在算值不值。在我眼里,我不是女儿,是一个任务。现在任务要停了,你就开始哭亏了,是不是?”
林淑芬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声音刺耳。
“你够了!”她喊,“我生你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看我?”
“是你先这么看我的。”温昭雪平静地说,“从我知道我不是亲生的那天起,你就变了。你不再叫我‘雪雪’,也不再抱我。你开始盯我社交账号,查我花钱,甚至在我房间装摄像头。你说这是保护?不是。这是防我。你在怕我反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不怕我走。你怕的是我把真相说出来。”
林淑芬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她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她知道,她说不过。
她确实怕。
她怕的不是失去女儿,是失去身份。她这一生,从太太到主母,所有地位都靠一件事:她是温昭雪的母亲。如果这个没了,她的圈子、资源、底气,全都没了。
她不是在哭养育辛苦。她是在哭利益没了。
温昭雪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她转身,往走廊走。
“你要去哪?”林淑芬在后面喊。
温昭雪停下。手扶在门框上,背对着她。
“我不是对你说话。”她说,“我是在看一个投资人,看她还能不能继续签合同。”
说完,她往前走。
脚步稳,没回头。
林淑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团湿透的纸巾。她想追,但没动。她知道追不上了。那个会扑进她怀里叫妈妈的小女孩,早就没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清醒的、冷静的、不再被感情绑住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