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站在校场高台，看着新兵收枪列队。动作比昨天整齐了些。他没笑，也没说话，慢慢走下台阶。
赵九迎上来，低声说：“俘虏关在西屋，两个死的埋了，伤的上了药。”
“嗯。”
“阿石带人清点兵器，缴获刀十七把，箭四十三支。”
“分下去。”
“粮仓守住了，没人烧。”
“好。”
陈玄往前走，靴子沾着血和泥。他穿过校场，走向村中央的议事棚。棚里摆了几条长凳，一张桌子，是临时主事的地方。
流民头目李三已经在等。他坐在角落，手里捏着树枝，在地上划道。几个村民代表也来了，蹲在门口，谁也不说话。
陈玄进门，所有人站起来。
“坐。”他说。
没人先坐。等他坐下，大家才慢慢坐下。
“昨晚打了仗。”陈玄开口，“我们赢了。敌人跑了，我们活下来了。现在得想怎么活下去。”
李三抬头：“怎么活，你说就行。你打得过他们，我们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陈玄摇头，“是要一起定规矩。人多了，没规矩就会乱。你们从各地来，有的逃荒，有的躲兵，我知道你们怕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地，有粮，有枪，也有人心。”
一个村民问：“可地呢？哪块算我的？我昨儿翻了一上午地，回头别人说那是他的，咋办？”
“土地归开荒者。”陈玄说，“谁先开，谁种满一季，这块地就归谁。登记入册。但不能卖，不能丢。三年不种，收回重分。”
大家动了一下。
“我家五口人，只开了两亩？”另一人问。
“按户补差。”陈玄说，“每人保底一亩半。不够的，由公田补。公田收成用来养伤、济孤、供种子。”
李三皱眉：“那懒汉白吃饭？”
“不劳不得食。”陈玄声音沉下来，“十六岁以上，每月出工不能少于十五天。巡更、挖渠、运粮、打铁，都算工。记工换粮。三天不到，减半供粮；七天不到，停供，除非生病或受伤。”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当兵吗？”
陈玄盯着那人：“你愿意夜里睡草堆，白天被山贼拖走孩子，就回去躺着。想守这里的人，就得守这里的规矩。”
大家安静了。
李三点头：“该这样。我带来的兄弟里，也有想混饭的。我不惯他们。”
“还有治安。”陈玄继续说，“偷东西的，第一次打十鞭，还双倍；第二次断手，赶出寨子。伤人的，看伤得多重，判罚。致残的，同残。杀人的，偿命。”
“巡更谁来当？”一个老农问，“总不能天天让年轻人跑？”
“轮值。”陈玄说，“每户出一人，每天两班，早晚各两个时辰。自愿多值的，加记工。发现敌情、报信及时的，奖粮三斗。”
“要是抓错人呢？”老农又问。
陈玄站起来：“今天就说清楚——执法出错，一样受罚。谁被冤了，我赔礼，打回去的板子，打在执法人身上。”
大家一惊。
“真这么严？”李三问。
“越严越公平。”陈玄说，“我若偏心，你们可以当面骂我。但规矩立了，就得照办。”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粗纸，上面写了几个字。
“三条先立：一、参战的人优先分地；二、偷盗伤人重罚；三、互相帮着开荒的奖粮。”
他抬头：“这三条，今天生效。别的细则，一个月内试行，再改。有意见，现在说。”
李三站起来：“我提一条——救火救人该重奖。昨夜要不是阿石扑得快，粮仓烧了，大家都完蛋。”
“准。”陈玄记下，“凡救火、救伤、护孩子的，奖粮五斗，记大功一次。三次大功，可免一罪。”
一个年轻村民举手：“能不能让我弟去学本事？我见新兵练枪，我想让他去。”
陈玄看他一眼：“十岁以上，可进训阵班。不拿枪，先学走路、列队、听令。十五岁才能进营。教头由老兵轮流当，每人每月教三天，记工三天。”
“那女人呢？”一个妇人站在门外问。
“女人可进织坊、医堂、粮库。”陈玄说，“做工和男人一样，记工一样，供粮一样。生孩子前三个月停工，产后六个月复工，期间照样供粮。”
大家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说：“比外面强多了。”
有人说：“至少知道明天有饭吃。”
还有人说：“这地方……能住。”
陈玄等声音平了，说：“从今天起，设三个组：屯田组，老张伯带头；巡防组，阿石负责；工造组，老刘管。各组自己选副手，明天报名字。”
他顿了顿：“律法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你们说了算。但定了，就得守。”
散会后，人陆续走了。
陈玄留在棚里，翻登记册。赵九送来名单，是昨晚参战的新兵。他圈出十几个，写上“优先分地”。
太阳到头顶了。
突然外面吵起来。
陈玄出门，见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一个老农拉着巡更队员的衣服，吼：“你凭什么抓我儿子？他半夜送药给王家婆子，又没偷东西！”
那队员脸色发白：“夜行没牌，按规该查……我没打他，就是拦了下……”
老农怒道：“牌子还没发！你们倒先抓人？”
陈玄走过去。
“松手。”他说。
老农回头，认出是他，松了手。
“怎么回事？”陈玄问队员。
“昨夜十一点，东巷口看到一人走路，没灯没牌，上前问话，对方不答，就暂扣了。今早查明是去送药。”
“扣多久？”
“两个时辰。”
“挨打没有？”
“没有。”
“药送到没有？”
“送到了。”
陈玄看向老农：“你儿子叫什么？”
“李石头。”
“二十岁，务农，家住东三排第三户。”
“对。”
陈玄点头：“是误会。但夜里乱走确实危险。从今天起，设通行牌——红牌是巡更用的，蓝牌是本地人用的，黄牌是外人用的。没牌夜里走动的，可以查，不能押，查清就放。”
他又对队员说：“你没错，但方式不对。以后问话先报自己名字，再说规矩。今晚你在公告栏写下这事，写清楚经过，向李石头道歉。”
队员低头：“是。”
陈玄转身，拿起笔，在公告栏加一条：
“执法过当的，一样受罚。谁被冤了，可以直接来主事棚说。”
大家安静下来。
一会儿，有人小声说：“这法……能行。”
老农看看公告，又看看陈玄，终于点头：“我……我刚才急了。”
“你没错。”陈玄说，“监督执法，也是规矩的一部分。”
人群慢慢散了。
下午，铁匠送来第一批牌子。蓝牌刻了姓名和住址，系着麻绳。陈玄亲自带到东三排，交给李石头一家。
晚上，各户派人来登记人口。阿石带新兵维持秩序，让大家排队。每户领到牌子，登记入册，脸上都有了踏实的样子。
陈玄坐在院中，面前堆着新开的地图。火把照着纸，泥土画的线很清楚。远处，孩子们在空地学列队，脚步声整齐。
他翻开新册子，写下第一行：
“永安元年四月初七，立三条规矩，试行一个月。百姓愿意遵守，人心开始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