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巅的黄昏像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燃烧。
整片天空都被泼上了浓稠到化不开的颜料,火烧云层层叠叠地翻涌着,从猩红到绛紫,再到边缘那一圈近乎透明的金,像是某位印象派大师在临终前泼洒的最后一幅狂想。风从峡谷深处卷上来,带着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许睦尘防晒衣的衣角猎猎作响。
山顶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他和前面那个背影。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许睦尘掏出来,屏幕上是许江霖的消息——
【霖哥哥】:尘尘,天快黑了,怎么还不回来?又想找打了是不是?
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气到原地爆炸的emoji。
许睦尘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速度快出了残影:“收到!马上回家,哥哥!”
末了还配了个点头哈腰的“收到”表情包,狗腿得毫无尊严。
发完消息,他最后抬眼望了望那片正在迅速冷却的火烧云。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像一枚被地平线缓慢吞食的咸蛋黄,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他转身,快步跟上前方那个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身影。
下山的路不算陡峭,但碎石很多。许睦尘刻意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目光却不受控地黏在前面的男人身上。
冷清泽。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已经在心里给对方贴上了八百个标签。
那人穿着一件黑得发沉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风一吹,布料贴着腰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西裤笔挺,腰间那条皮带——许睦尘眯了眯眼,如果没看错,是某奢牌上个月刚出的限量款,可惜他没抢到。
三七分的黑发梳得一丝不苟,发尾却挑染了一抹深红,像是雪地里洇开的一滴血,又冷又张扬。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手臂摆动的幅度极小,几乎贴着裤缝,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精准得不像活人,倒像某种出厂设置过于高端的仿生人。
配上那张写满“别来沾边”的脸,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靠近我三米内自动电击”的气场。
许睦尘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是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进DNA里了吗?
正想着,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枝叶乱响。
一只灰扑扑的鸟像是被按了发射键,从灌木丛里猛地窜出,翅膀擦着冷清泽的鼻尖极快地掠了过去!
那一下发生得电光石火。
冷清泽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别想让我皱眉”的死寂表情,但身体本能地向后一倾——
“小心!”许睦尘脱口而出。
已经晚了。
冷清泽为了稳住重心,左手下意识往后一撑,掌心重重压在了山道旁凸起的石壁上。那石壁边缘锋利得像把钝刀,瞬间在他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血珠几乎是立刻就渗了出来,顺着掌纹蜿蜒,在暮色里红得刺眼。
冷清泽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短促得像是错觉。他站稳,低头瞥了眼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腿就要继续走。
“喂!你等等!”
许睦尘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他面前,视线落在他那只垂在身侧、正往下滴血的手上,眉心瞬间拧成了麻花:“你没事吧?都怪那只不长眼的鸟……手都流血了,我给你处理一下。”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托冷清泽的手腕。
然而指尖刚碰到对方微凉的肌肤,那只手就“唰”地抽了回去。
冷清泽垂着眼看他。眼前这男生长着一张极其具有欺骗性的脸——明明看起来不像个规规矩矩的学生,偏偏剪了个乖巧的微分碎盖,防晒衣防晒帽裹得严严实实,背上的红色背包鲜艳得像个小学生春游装备。整个人透着一股阳光过头的傻气。
冷清泽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连个停顿都没有。
“喂!”
许睦尘被那声冷哼气得脑仁疼,追上去,“你这样真的会感染的!距离山脚还有至少四十分钟,等你晃悠下去,血都流干了,伤口再进点脏东西,发炎化脓,到时候去医院就不是碘伏能解决的事了——你得挨刀子清创,疼死你!”
他一边念叨,一边猛地加速,再次拦在冷清泽面前,不由分说地从红色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急救包,“啪”地打开。
碘伏、棉签、纱布,一应俱全。
冷清泽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拦路虎,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麻烦。”
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许睦尘差点被气笑了。
“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火气压下去,仰起脸瞪他,“这位先生,我麻烦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手在流血,不是我求着要给你包扎。我轻点还不行吗?但后面你必须去医院打破伤风,听到没?我现在只能做基础处理。”
他语气强硬,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许睦尘从包里捏出一根棉签,拧开碘伏瓶盖,沾了药水。然后另一只手探出去,一把扣住冷清泽的手腕,将那只受伤的手拉到自己面前。
冷清泽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此刻掌心朝上,那道伤口横亘其间,像是一道裂在白玉上的红痕。
许睦尘皱着眉,先用第一根棉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古董。
擦完,把棉签丢进随身携带的垃圾袋里,又换了一根新的,沾了更多碘伏,小心翼翼地按上伤口本身。
碘伏接触到创面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只手极轻微地绷紧了肌肉。
“疼?”
许睦尘抬眼看他。
冷清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呈现出一种极深的墨色,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没有波动,没有抗拒,也没有感激,只是纯粹地、一瞬不瞬地映着许睦尘低着头的样子。
许睦尘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耳根莫名其妙地热了热,赶紧低下头,动作更快了些。
处理完创面,他取出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去。他的手指偶尔会擦过冷清泽微凉的腕骨,触感清晰得让他指尖发麻。缠好后打了个工整的结,他把东西收拾回背包,拉上拉链。
“好了。”
许睦尘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邀功,“纱布先这么缠着,等到了山下记得取下来扔掉,别一直裹着,不透气不利于愈合。”
他说完,轻轻放开了冷清泽的手腕。
冷清泽低头看了眼手上那个缠得颇为专业的纱布,又抬眼看了看他,依旧一言不发,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睦尘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山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
这气氛……也太冷了。
冷得像是在南极洲开了空调,还是最低档。
许睦尘憋了大概三十秒,终于破功。他侧过头,用一种“我真的受不了了”的语气开口:“那个……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比如夸我包扎技术好?
比如夸我人美心善?
比如……哪怕哼一声也行啊?
冷清泽目视前方,脚步未停,薄唇轻启:
“多事。”
“……”
许睦尘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猛地刹住脚,下一秒又追上去,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头顶仿佛真的有一壶水烧到了沸点,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我去!我好心好意帮你!我追着你跑!我拦着你!我掏心掏肺给你包扎!到头来你就给我来一句‘多事’?!”
他气得大步往前冲,恨不得把脚下的碎石路踩出坑来:“你这人真的……真的可以把别人活活气死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社交礼仪?什么叫基本礼貌?你的嘴是只会说这两个字吗?!”
他一边走一边碎碎念,胸口剧烈起伏,连防晒帽歪了都没注意到。
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被山风送过来,几乎要被吹散——
“……谢谢。”
许睦尘的脚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他僵硬地停住,然后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一步一步地倒退了回来,重新和冷清泽并肩而行。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努力做出一副“我还在生气”的表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切。那你刚刚什么意思啊?这会儿说谢谢……别想着我会原谅你。我也是有脾气的,我很记仇的,我……”
他话还没编完。
冷清泽侧过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动:
“……哦。”
“……”
许睦尘像是一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泄了气似的耷拉下肩膀:“你……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而且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我大度,我宽容,我……”
他自我安慰了半天,突然又活了过来,侧过脸看向身旁这个仿佛用冰块雕成的男人,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惊人。
“那个……可以请问一下你叫什么吗?”
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晃眼的笑容,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雀跃,“我先来!我叫许睦尘——许多的许,和睦相处的睦,一尘不染的尘!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听?是不是特别有文化?是不是一听就是个绝世大好人?”
山风拂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火烧云的最后一缕余晖恰好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像是给那个笑容镀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冷清泽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侧目,视线落在那个正眼巴巴等着回应的笑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终于极轻地、极轻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天边的最后一抹红,彻底沉了下去。
而山道上的两个人,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在渐浓的夜色里,并肩向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