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上的光点越聚越多,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原本缓慢旋转的黑雾开始加速搅动。陈轩刚站稳脚跟,右眼视野里的银线阵法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拢,脚下地面突然一震。
不是震动。
是呼吸。
整座悬浮的祭坛,真的在呼吸。
他左腿裂口又崩开了一道,血顺着结晶边缘往下淌,在岩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那不是腐蚀,是某种力量在排斥不属于这里的存在——比如他这具还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肉身。
“别动。”陆压的声音从储物袋里钻出来,比刚才低了八度,连嘲讽都省了,“有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九根断裂石柱同时亮起一道暗纹,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笔一笔勾连。那些符文根本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封印——现在封印松了。
黑雾中央猛地一缩,随即炸开一团漩涡状的阴影。它不散,反而往中间塌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成了人形。肩宽、腰窄、双臂垂落,轮廓分明得不像幻象。两团猩红的光从它眼眶位置燃起,没有瞳孔,只有燃烧的恶意。
陈轩没往后退。
他动不了。
那股压迫感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像全身经脉都被灌进了铅水。他右手已经摸到了储物袋口,指尖碰到了《噬灵诀》的书皮,但功法没反应——不是失效,是不敢动。
“蠢货!”陆压尖叫出声,“别试图吞噬!这玩意儿不是修士,不是妖兽,不是你能吃的菜!它是法则残念,是这片地界本身的情绪投影!你敢吸一口,它就能顺着经脉倒灌进你识海,把你脑子里的记忆全炖成糊糊!”
陈轩牙关咬紧,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怕。
是兴奋。
他在杂役院刷了三年茅房,被人踩着头往粪池里按的时候,就发过誓:只要有一天能站着回瞪回去,哪怕天塌下来也认了。现在这玩意儿比天还沉,可他偏偏不想跪。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去掏功法,而是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往地上一甩。
“听好了。”他盯着那团人形黑影,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劈开了空气的嗡鸣,“你要是想吓我走,门都没有。你要打,我也奉陪。但你别指望我跪着求饶——我陈轩就算死,也是站着死的社畜。”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化身动了。
没有脚步声。
它只是往前“滑”了一步,半边身子融入黑雾,半边暴露在光点之下。那一瞬间,陈轩右眼捕捉到它的体内结构——不是骨骼肌肉,是一条条扭曲缠绕的黑色丝线,每根丝线上都挂着细小的光斑,像被钉住的萤火虫。
那些光斑……有点眼熟。
等等。
他瞳孔一缩。
那是他之前吞噬过的人留下的痕迹。
杂役院欺负他的王二狗、外门挑衅的李三锤、还有那个偷偷给他下毒的赵执事……他们的灵力碎片,明明已经被《噬灵诀》炼化吸收了,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看清楚了?”陆压冷哼,“它拿你吃剩的渣滓当养料,你现在面对的,是你自己造出来的怪物。”
陈轩没吭声。
他当然不信什么“心魔外显”的鬼话。这玩意儿太具体了,攻击意图太明确,根本不是幻觉。但它利用自己过往行为构建形态,说明它至少受限于这片空间的规则——不是无敌,是有弱点。
他悄悄把左手伸进另一个储物袋,摸到了那枚青铜指虎。这是在洞窟里捡的,还没来得及研究,只知道戴上后能短暂增强近战爆发力。他不确定对这种非实体有没有用,但总比干站着强。
那化身又动了。
这次不是一步。
它整个人骤然前冲,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带起一串残影。陈轩只来得及侧身,胸口就被一股无形冲击狠狠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一根断柱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咳!”他喷出一口血,不是内伤,是肺被压得暂时失能。但他没倒,借着柱子撑住身体,单膝跪地,右手迅速在地面一抹,抓起一把混着血的碎石。
“你打我,我得还手。”他喘着气,咧嘴一笑,“这是职场基本礼仪。”
说着,他猛地将碎石甩向空中,同时左手戴上指虎,右眼全力扫描那化身移动轨迹。银线视野中,对方每一次位移都会在空气中留下微弱的能量拖痕,像是雨天车轮轧过泥地的辙印。
有规律。
三步一停,停顿时体表黑焰会微微内收,像是在重新凝聚。
就是现在!
他暴起冲刺,左腿剧痛几乎让他栽倒,但他硬是靠着右腿发力,像一头瘸了腿却不肯趴下的野狗,直扑那化身面门。
对方似乎没料到他还能反击,动作微滞。
陈轩趁机挥拳,指虎砸在黑焰表面,发出“铛”的一声金属撞击响。火星四溅,黑焰剧烈波动,那化身第一次后退半步。
“有效!”他心头一热。
可下一秒,整个空间猛地一颤,九根石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那化身站在原地,黑焰翻滚如潮,竟开始重组——刚才被打散的部分,正从四周黑雾中重新凝结。
“别傻乐了!”陆压怒吼,“它靠这片祭坛供能!你打散一次,它能再生十次!你是人,它不是!耗都能耗死你!”
陈轩落地翻滚,躲过一道横扫而来的黑焰波,背靠断柱喘息。汗水混着血往下流,眼睛都快睁不开。他知道陆压说得对,硬拼赢不了。但这地方既然能投影出他的“残渣”,说明它依赖信息反馈——换句话说,它是在学习他。
那就别让它学得太顺。
他抹了把脸,从第三个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碎灵石,塞进嘴里几颗嚼了嚼,苦得直咧嘴。这些是从不同敌人身上搜来的低阶灵石,品质参差,能量混乱。正常修士绝不会这么干,搞不好会灵力逆行爆体。
但他不是正常修士。
他是连加班七十二小时都能扛下来的疯子。
他把剩下的碎灵石全握在手里,掌心贴地,开始以极快频率震动。这不是引灵,也不是布阵,纯粹是制造干扰信号——就像当年在公司服务器崩溃时,他用U盘反复插拔制造异常电流,逼系统重启。
果然,右眼视野中的银线开始紊乱,那些追踪化身的轨迹线变得断断续续。而那化身的动作也出现了迟疑,像是接收到了错误指令。
“你他妈在干嘛?!”陆压惊了,“你当这是修电脑呢?”
“差不多。”陈轩咧嘴,满嘴血沫,“蓝屏了就得强制重启。”
他猛地将手中碎灵石全部掷出,砸向化身脚下区域。石头落地瞬间炸开微弱灵爆,虽不足以造成伤害,却让地面符文闪了几闪。
就在那一瞬,化身双目红光剧烈闪烁,身形晃动,仿佛信号不良的投影。
机会!
陈轩不做第二想,猛然起身,不再进攻,而是急速后撤,拉出十步距离。他双手抱胸,站在原地,既不逃也不攻,像在等什么。
那化身缓缓转头,红光锁定他。
两人对峙。
空气凝固。
黑雾停止流动,光点悬停半空,连地底的脉冲都安静了一拍。
“它不动了。”陈轩低声说。
“因为它看不懂你了。”陆压冷笑,“正常人要么拼命打,要么转身跑。你既不打也不跑,像个傻子一样杵着,它数据库里没这选项。”
陈轩笑了,笑得有点虚,毕竟腿快废了。
“那就让它继续懵着。”他说,“我不动,它也不敢乱动。它要是敢冲过来,我就再扔一把‘U盘’。”
“你真拿命在赌。”陆压嘀咕。
“不然呢?”陈轩耸肩,动作牵动伤口,疼得龇牙,“跪下求饶?说我其实是个好人,从来不抢项目奖金,也不吞别人修为?”
他顿了顿,右眼死死盯着那化身,声音压低。
“告诉它,我陈轩,从来就不讲道理。我只讲——谁惹我,我就弄死谁。”
那化身站在原地,黑焰缓缓升腾,红光未灭,却再没有逼近。
风没动。
人没动。
连血滴落地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陈轩的呼吸渐渐平稳,左手仍戴着指虎,右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再抓一把碎灵石。
他知道这僵局撑不了太久。
但他也明白一件事——
在这片活的祭坛上,谁先露破绽,谁就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