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陈轩的左腿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在关节里来回刮。他没停,也没低头看那裂开的结晶壳,只是右脚一蹬,借着“千斤坠”的土系灵力稳住身形,硬是把重心从左腿挪到了右腿。
一步落下,脚下沙地轻微塌陷,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是骨头在嚼砂子。
他咧了下嘴,森白牙齿微露,低声说:“走了。”
前方小道尽头,灰雾轮廓若隐若现,和之前那条灵力残留线的方向一致。他盯着那片朦胧,脚步加快了些。断剑还插在腰间储物袋里,剑柄微微外露,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风不大,但吹得他洗得发白的灰袍贴在身上,三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挂在腰上,一个装书灵,一个装妖核,一个装碎灵石,走起路来叮当乱响,活像个移动杂货铺。
“你这身行头,再往前走两步,怕是要被当成散修黑市的流动摊贩。”陆压的声音从最内侧的储物袋里传出,带着点嫌弃,“尤其是那个装碎灵石的袋子,晃得我脑仁疼。”
“你又没脑仁。”陈轩头也不回,“有本事别待书里,出来走两步?”
“我出来干嘛?陪你在这荒原上晒太阳补钙?”陆压冷笑,“还是说你想让我亲眼看你瘸着腿蹦到目标地点?刚才那一战你经脉都快炸了,自己不知道?”
“知道。”陈轩答得干脆,“但死不了。”
“死不了不代表能扛得住下一波。”陆压声音低了几分,“那玩意儿不是野种,是被人放在这儿的哨兵。你没发现它死前还在重启程序?‘目标识别失败,重启程序’——这是机关傀儡的标准应答流程,不是妖兽会说的话。”
陈轩脚步未停,右眼微微眯起,扫过地面残存的灵力痕迹。那些淡金色的光丝已经快要熄灭,但还能看出它们是从妖兽脚下阵法延伸出来的,像是某种信号传输线。
“所以呢?”他问。
“所以,这不是偶遇。”陆压语气严肃了些,“有人在测试你。用一头改造妖兽当关卡守门狗,看看你有没有资格继续往前走。你过了第一关,后面肯定还有第二关、第三关。说不定人家连欢迎横幅都准备好了,就差你亲自去领奖。”
陈轩嘴角一扬:“那就让他们等着。”
“你不怕?”
“怕什么?”他反问,“拦我的人多了,从杂役院的扫厕所老头,到元婴长老,哪个不是觉得自己能把我按在地上摩擦?结果呢?现在他们的修为都在我肚子里消化。”
他说着,拍了拍肚子,还真有点饱胀感。毕竟刚吞完那头妖兽体内逸散的几缕熔岩灵力,虽然不多,但也够《噬灵诀》自动炼化出一点新能量,顺带返还了个“抗高温皮毛”的能力碎片,现在他皮肤表面温度比常人高了三度,风吹过来都不觉得冷。
陆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这次不一样。那妖兽是冲着‘命格’来的。它要的不是你的修为,也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的身份认证。说明背后布阵的人,早就知道你会来,甚至知道你该踩哪块石头、走哪条路。”
“哦。”陈轩点点头,“那就是熟人局了。”
“你还挺淡定。”
“我不淡定又能怎样?”他耸肩,“掉头回去?蹲在那儿等伤好?等他们派更强的傀儡来围剿我?不如往前走。反正我已经站起来了,就不打算再跪下去。”
话音落,他脚步再提,速度明显加快。风沙渐起,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右眼视野清晰如初,三里外一只蚂蚁拖着半片树叶爬行的轨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穿过一段低矮沙丘,地面裂隙逐渐增多,有些地方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像大地张开的嘴。他不再靠步行,而是双手掐诀,调动火属性灵力灌入足底,短暂激发“腾跃劲”,每一步跨出都比之前远了近一倍,落地时轻巧避开裂口,减少踩空风险。
“别逞能。”陆压声音从袋中传来,“留着力气应付真正的关卡。你现在这点状态,再来一头同级别的傀儡,未必能赢。”
“我知道。”陈轩说,“所以我走得快。”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他顿了顿,右眼微闪,“到底是谁,在前面等着我。”
风更大了,黄沙翻涌,前方岩带已隐约可见。那是由风蚀形成的锯齿状岩石群,高低错落,像是巨兽咬过的残骸。灵力残留线穿入其中,消失在最深处。
他没减速,反而再次提速。断剑在储物袋里轻轻震动,仿佛也在期待下一战。
陆压缩回书页,不再说话。
陈轩独自前行,左腿疼痛依旧,但节奏已稳。他不再刻意避让伤处,而是将痛感当成一种提醒——只要还能疼,就说明他还活着;只要还能走,就没人能拦住他。
岩带入口处,一块倾斜的巨石横在地上,表面布满划痕,像是被利爪反复抓挠过。他停下脚步,右眼扫过那些痕迹,发现其中有几道与妖兽骨锤上的纹路吻合。
“它来过。”他说。
“废话,它就是从这儿冲出来的。”陆压懒洋洋道,“不然你以为它是凭空变出来的?”
“我不是说它。”陈轩蹲下身,指尖抚过一道深痕,“我是说,还有别人来过。这些划痕不全是它的,有新的,也有旧的。至少三头不同的东西在这里交过手。”
“哦?”陆压终于有点兴趣,“你还懂兽类搏斗痕迹分析?”
“不懂。”陈轩站起身,“但我闻得出灵力燃烧后的余烬味。不止一股,而且时间不同。最近的一次,不超过两个时辰。”
“所以?”
“所以这地方是通道。”他望着岩带深处,“不是终点,是中转站。谁想拦我,就得在这里设卡。而我已经破了一关,他们要么换更强的狗,要么……亲自上场。”
他说完,迈步踏入岩带。
风声在石缝间呼啸,像无数人在低语。沙粒打在岩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沿着灵力线前进,脚步稳健,目光警觉。
忽然,前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一团黑影缓缓浮现。
陈轩脚步未停,右手悄然摸向储物袋。
那黑影却没动,也没有攻击意图。
等他走近才发现,是一具干尸,靠坐在岩壁下,身穿破烂灰袍,胸口插着半截断刃,双眼早已被风沙磨平,只剩两个空洞。
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你不搜?”陆压问。
“死了的人,身上没灵气。”陈轩说,“而且他的储物袋早被人拿走了。留具尸体在这儿,不是警告,就是诱饵。”
“你觉得是哪种?”
“你觉得呢?”他反问。
陆压哼了一声:“你从来不信邪术陷阱那一套。”
“我不是不信。”陈轩边走边说,“我是觉得,比起鬼神,活人更危险。鬼最多吓你一跳,人能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他越过干尸,继续前行。风沙中,身影渐远。
岩带越来越窄,两侧石壁逼近,仅容一人通过。地面不再是松软沙土,而是坚硬岩层,踩上去发出沉闷回响。
他右眼扫视四周,确认无埋伏,这才稍稍放松警惕。
但就在他放松的瞬间,脚下地面突然传来一丝异样震动。
极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可他立刻停步,右眼迅速锁定震源——来自左前方三丈外的一块看似普通的岩面。
“怎么了?”陆压问。
“那块石头。”陈轩低声道,“震动频率和周围不一样。像是……有东西在里面。”
“你确定不是风?”
“风不会让石头共振。”他慢慢后退半步,“而且它刚才动了一下。”
话音未落,那块岩石表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内部露出幽蓝色的光点,像是某种机械眼正在启动。
陈轩没等它完全睁开,左手一扬,一把碎灵石砸了过去。
轰!
爆炸声起,岩面崩裂,蓝光熄灭。
烟尘散去后,只见一块扭曲的金属残片嵌在石缝中,表面刻着复杂符文,正缓缓失去光泽。
“又是一个。”陆压冷笑,“看来他们真把你当闯关玩家了,一关接一关往上加难度。”
陈轩走过去,用断剑挑起那块残片看了看,摇头:“做工比刚才那头差远了。这就是个探测器,发现入侵者就发信号,顺便自爆一下吓唬人。”
“那你还不赶紧走?等他们派Boss出来迎宾?”
“我在想。”他收起残片,塞进装碎灵石的袋子,“他们既然能预判我的路线,为什么不直接在终点堵我?非要在路上安排这么多小障碍?”
“可能是测试你的极限。”陆压说,“也可能是……他们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你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陆压声音低沉,“或者,等你彻底失控。”
陈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他们可得失望了。我从来就没打算按他们的剧本走。”
他说完,转身继续前行。
脚步比之前更快,眼神比之前更亮。
风沙翻滚,黄沙漫天,他的身影逐渐被灰雾吞没。
最后一段路,他没有再停。
他知道,无论前方等着他的是陷阱、敌人,还是真相,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已经站起来了。
就不会再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