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你好，查一下水表
巫十九的手电光束，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顺着那两道轮胎印，一寸寸地切开前方的黑暗。
光晕的尽头，是深不见底的墨色，仿佛通往地狱。
而光晕之内，轮胎压过湿润泥地留下的花纹清晰得令人心悸，每一道凹陷里都闪烁着潮湿的光。
宁千机的身体还在抗议，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的神经，带来一阵阵针刺般的抽痛。
过度透支分魂之力的后遗症如同无形的枷锁，让他连站直身体都感到费力。
但他强迫自己忽略了这些，大脑像一台被强制重启的电脑，开始疯狂处理眼前这匪夷所思的状况。
废弃矿道、雷击高频区、强磁异常……这些都符合他对这片区域的勘探资料认知。
但这条“高速公路”不在此列。
它的出现，就像在一张严丝合缝的地图上，硬生生多出了一条不存在的河流。
巫十九已经关掉了手电，整个矿道重归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在宁千机耳边响起，压得极低，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以前的公司，内部有一条‘黑线’，专门用来运输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路线是绝密，只在少数几个‘清道夫’和‘司机’手里。看这轨道宽度和轮胎印，很像他们用的电驱轨道车。”
她的呼吸平稳，不像是在陈述一个猜测，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这是她专业领域内的知识。
黑暗中，宁千机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肌肉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她的前东家……那群疯子。
“所以，我们是从一个捕兽夹，跳进了另一个捕兽夹。”宁千机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仿佛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工程难题。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沉闷的震动和模糊的呼喊，那是地面部队在搜索的声音，被厚重的岩层削弱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只是暂时。
巫十九没有接话，她用行动回答了。
宁千机听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一只冰凉的手递过来一个东西，是她的战术手电。
“省着点用。”她只说了四个字，人已经像一道影子，融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宁千机没有动。
他知道，她去前面探路了。
他则需要一点时间，让剧痛的神经稍微平复，让混乱的思绪重新归位。
他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潮湿的地面上划动。
逻辑，他需要逻辑。
敌人为什么要在这里修一条秘密运输线？
运输什么？
通向哪里？
那架直升机和地面部队，跟这条运输线有关系吗？
他们是在追捕自己，还是在守护这条线路？
一个个问题像气泡一样从脑海深处冒出来。
他强迫自己将它们按顺序排列。
巫十九很快就回来了，快得超乎想象。
她几乎是飘回来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身上带回来的风，比坑道里原有的更加冰冷。
“前面五十米，有个岔路。左边是主路，右边是个小平台，像个……中继站。”
中继站。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解锁了宁千机脑中的某个区域。
运输线需要中继站，进行信号放大、设备检修或者……人员轮换。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挣扎着站了起来。
那个小平台果然不大，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从主矿道上延伸出来，地面铺设着更平整的硬化水泥。
尽头靠墙的位置，停着一辆灰扑扑的电瓶轨道车，比想象中小一些，像高尔夫球车的加长版，后面带着一个敞开式的载货车斗。
车旁边是一间用预制板搭建的简易小屋，门没锁。
巫十九端着破拆镐，侧身贴在门边，做了个手势。
宁千机摇摇头，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没有警报，没有陷阱。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老旧的配电箱，嗡嗡作响。
桌上很乱，散落着几个泡面桶和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速溶咖啡、汗水和霉菌混合的古怪气味。
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两件深蓝色工装连体服，胸口位置印着一个奇怪的标志：一个由齿轮和卷尺构成的扭曲圆环。
巫十九的眼神在那标志上停留了一秒，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宁千机的注意力却被桌上的一样东西牢牢吸引了。
那是一个硬壳文件夹，摊开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调度日志。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拿起那份日志。
上面的字迹很潦草，记录着不同编号的车辆在不同时间点通过本站的记录，还夹杂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术语和代码。
“换上。”他头也不抬地对巫十九说，眼睛却像X光机一样，飞快地扫描着日志上的每一个字，试图从这些杂乱的信息中，解读出这条“高速公路”的运行规律和最终目的地。
巫十九没有犹豫，迅速脱下自己满是泥污和破口的战术背心，抓过一件工装套在身上。
衣服有些肥大，但正好能遮住她身上那些过于精良的装备。
就在宁千机的手指划过一行标注着“C区-物资转运-加急”的记录时，他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一股独特的、低沉的电动机“嗡嗡”声，正从矿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伴随着声音的，还有轨道与车轮摩擦发出的、有节奏的“咔哒”声。
一束灯光，像一枚钉子，钉穿了远方的黑暗，正高速向他们这个方向冲来。
巫十九的反应快到了极致。
她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完成了套上衣服、拉上拉链、反手握住破拆镐的全部动作。
她像一头被惊扰的母狮，弓着背，肌肉虬结的手臂青筋毕露，只等猎物进入攻击范围，便给予致命一击。
“别动！”
宁千机却一把按住了她即将挥出的手臂，手掌冰冷而有力。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
他将那份调度日志不由分说地塞进巫十九手里，嘴唇飞快地翕动，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是来检修中行了，同步信号延迟十分钟？再晚一点，整个C区的物流调度都得停摆。”
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傲慢和急躁，每一个专业术语都咬得清晰无比，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这里，指责所有办事不力的人。
轨道车上跳下来的两个男人愣住了。
他们穿着同样的工装，但外面套着战术背心，手里端着自动步枪，枪口上还装着战术手电。
雪亮的灯光照在宁千机和巫十九身上，让他们瞬间成了舞台的焦点。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下巴上带着一道疤的男人，显然是没反应过来，警惕地举着枪，喝问道：“你们是谁？哪个部门的？”
宁千机根本没理他，而是径直看向他身后那个年纪稍长、眼神更沉稳的男人，眉头皱得更深了：“我是信号维护组的宁工，负责排查三号站的通讯故障。你们是跑哪条线的？不知道发车前要先确认全线信号绿灯吗？总部没教过你们规矩？”
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两个完全不合格的学徒。
巫十九也立刻进入了状态。
她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将手里的调度日志晃了晃，用一种冰冷而不耐烦的腔调补充道：“总部让我们来查查，是不是有人违规操作，导致信号漂移。把你们的身份卡拿出来，我们要核对一下通行记录。”
这番反客为主、理直气壮的盘问，瞬间击溃了两个底层安保人员的心理防线。
他们或许习惯了面对凶狠的敌人，但从未想过会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两个看起来更像“领导”的技术人员劈头盖脸地训斥。
在任何一个庞大的、等级森严的组织里，技术部门的权威，有时候比安保部门的枪杆子更让人敬畏。
那个年轻的安保还想说什么，却被年长的那个用眼神制止了。
年长的安保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和谦恭，一边将枪口微微放低，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卡夹，递了过来，陪着笑脸说道：“宁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D组的，今天C区那边临时调我们过来拉一批货，我们也是听调令……”
明亮的灯光下，那张印有照片和磁条的身份卡被递到了宁千机面前。
宁千机没有伸手去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