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从天上不行,就从地里来
这个洼地的地形,比从山脊上看到的要古怪得多。
它并非天然的漏斗状,而像是一个巨大的碗被硬生生砸进了山体,碗沿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向内卷曲的姿态。
四周的植物也长得畸形,树干拧巴得如同麻花,枝杈胡乱地指向天空,没有一片叶子是舒展的,全都蜷缩着,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臭氧的腥甜气味,混杂着湿润的腐殖土味道,吸入肺里让人胸口发闷。
巫十九挣扎着从厚厚的落叶堆里爬起来,一边飞快地摘下战术耳机,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那持续不断的刺耳噪音让她现在还一阵阵耳鸣。
“他们看不见我们了?”她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阻碍着声音的传播。
宁千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满是苔藓的地面,剧烈地喘息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一张纸。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他几乎被榨干的神经,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人在用锥子反复钻刺。
他知道,这是分魂之力过度透支的后遗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巫十九的肩膀,望向头顶那片被扭曲枝杈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直升机的探照灯光柱依旧在疯狂地乱扫,像一只无头苍蝇,但它们的光束只要一进入这片洼地的上空,就会变得黯淡而涣散,失去了焦点。
“暂时。”宁千机终于挤出两个字。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天空,而是落回到自己那部老式工程手机的屏幕上。
屏幕上,代表着他们两人的绿色光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闪烁着无数杂乱雪花点的信号盲区。
这里强大的地磁异常,就像一个天然的法拉第笼,屏蔽了所有无线电信号。
他们身上的磁粉尘失去了被外部追踪设备锁定的可能。
但巫十九没有丝毫放松。
她重新戴上耳机,调低了音量,那持续的、代表着强干扰的沙沙声依然存在。
她侧耳倾听了片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没用的。”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急躁,“这种强磁区在他们的战术地图上肯定有标记。直升机一时找不到我们,但它不会走。它会在空中盘旋,像个坐标一样,引导地面部队包围这里。他们只需要收缩包围圈,对这片磁异常区进行地毯式搜索。我们最多……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
在这个狭小的、如同囚笼般的洼地里,他们是插翅难飞。
宁千机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一点脚下的泥土。
泥土湿冷、黏腻,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深褐色,还夹杂着一些亮晶晶的、如同金属碎屑般的细小颗粒。
强迫症般的严谨让他无法忽视这些细节。
他的大脑自动开始分析:异常的地磁、卷曲的岩层、畸形的植物、富含金属颗粒的土壤……这些线索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指向一个唯一的可能——这里曾被超高能量的雷电反复击中,导致土壤磁化,岩石结构发生了熔融再结晶。
但这不是他现在要解决的问题。
他闭上眼,将巫十九警告的倒计时抛在脑后,强行压下脑海中翻江倒海的剧痛,将最后一丝尚能控制的分魂之力凝聚起来。
他将手掌平摊,紧紧按在一块湿滑冰冷的岩壁上。
“嗡——”
他的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仿佛灵魂被活生生撕开。
他无视了这种折磨,像一台疯狂运转的钻机,毫无保留地将感知力向下、再向下渗透。
眼前的物理世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线条和数据流构成的结构空间。
泥土、砂石、岩层……在他“眼”中都化作了代表着不同密度和材质的色块。
一米,两米……穿透表层的磁化土和熔融岩。
三米,四米……感知开始变得模糊,庞杂的地磁干扰像无数道噪音,扭曲着他的判断。
他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五米,六米……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混乱的磁场彻底撕碎的瞬间,他“看”到了!
就在这片洼地正下方约七米深处,一条迥异于周围自然岩层的、笔直的、带有明显人工开凿痕迹的结构线,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感知尽头。
那是一条坑道。
它的顶部已经部分塌方,被巨石和泥沙堵塞,但主体结构依然存在。
从坑道的走向、宽度和内部残留的简陋支撑结构判断,这绝非古代墓道,更像是一条近代被废弃的采矿坑道。
找到了!天上不行,就从地里来!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缺氧和剧痛而缩成了两个小点。
他顾不上擦去满脸的冷汗,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就地抓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飞快地勾画起来。
几条潦草的线条,几个代表着受力方向的箭头,一个标明了深度的数字“7m”。
巫十九立刻凑了过来,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大概。
“下面有矿洞?七米深?来不及了!我们没有工具挖开它!”
“不需要挖。”宁千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但异常坚定。
他用枯枝在草图的侧面重重地点了三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向洼地侧壁三处看似毫不相关的岩石。
一处在他们左手边一人高的位置,是一块嵌在岩壁里的菱形石头;一处在右前方靠近地面的地方,是一丛灌木的根部;最后一处,则在他们头顶偏后方,是一道犬牙交错的裂缝。
“看到那三个点了吗?”宁千机的语速极快,像是在倾吐最后的力气,“这个洼地的岩层因为反复雷击,内部应力已经极度不稳。它就像一个用石块勉强搭起来的拱顶,而这三个点,就是维持它平衡的最后三根销钉。只要破坏掉它们,上方的岩层就会在重力作用下产生一次可控的、小范围的定向滑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帮我们砸开通往下面矿洞的捷径。”
他的解释充满了专业的结构力学术语,但巫十九听懂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几乎要虚脱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没有一句质疑,没有一丝犹豫。
她猛地站起身,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柄沉重的破拆镐。
冰冷的金属镐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哪一个先?”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强悍。
“左边!菱形石,中心偏下三寸,用镐尖,发力要短促!”宁千机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到了极致。
巫十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双腿微沉,腰腹发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沉重的破拆镐在她手中仿佛轻若无物,镐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轨迹。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洼地中响起。
菱形岩石的表面被敲出一个浅坑,几道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右边!灌木根部,那块凸起的瘤状岩,从下往上,用撬的!”
巫十九身形一转,镐尖插入岩石下方,手臂猛地向上一抬。
只听“咔嚓”一声,那块岩石应声断裂。
头顶传来螺旋桨逐渐接近的轰鸣声,显然是直升机上的观察员察觉到了洼地内的异动。
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从上方投射下来,在交错的枝叶间扫来扫去。
“最后一个!头顶裂缝,最宽处,全力一击!”宁千机死死盯着那道裂缝,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巫十九深吸一口气,双臂高高举起破拆镐,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镐尖之上,朝着宁千机指示的位置,狠狠地砸了下去!
“轰——!”
这一次,传来的不是清脆的撞击声,而是一阵沉闷的、发自地底深处的震动。
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巨兽在地下翻了个身。
他们脚下那块足有半间屋子大的平整巨石猛然一颤,随即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紧接着,整块巨石向着侧下方猛地滑塌下去,露出一个黑不见底的陡峭斜坡。
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和陈腐矿石气息的冷风,从洞口扑面而来。
“走!”
宁千机甚至来不及站稳,就被巫十九一把抓住胳膊,两人没有丝毫犹豫,顺着那陡峭的碎石斜坡,一前一后滑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几乎在他们消失的同一时间,头顶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嘈杂的呼喊声。
几条绳索从天而降,全副武装的战术小队已经开始突入洼地。
但他们晚了一步。
两人顺着斜坡滑行了十几米,重重地摔在一条相对平坦的坑道地面上。
巫十九第一时间爬起来,摸出战术手电,警惕地照向来路。
斜坡上方透下的人声和光亮很快就消失了,显然敌人正在搜索洼地,暂时还没发现这个突然出现的洞口。
她刚松了口气,转身想去扶起还在剧烈咳嗽的宁千机,手电的光圈却猛地顿住了。
宁千机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头顶,他正撑着地,死死地盯着坑道潮湿的地面。
在他的面前,就在巫十九的手电光晕里,两道清晰的、间隔固定的轮胎印记,从坑道的黑暗深处延伸而来,又向着另一个方向的黑暗延伸而去。
印记很新,边缘的泥土还带着未干的湿气。
巫十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我们好像……”宁千机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带着一丝诡异的回响,他抬起头,手电光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和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闯进了别人的高速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