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转天,清晨七点半。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矿区门口。
李幕之熄了火,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副驾驶的王牧渊:“就是这?”
王牧渊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地上,抬头望了一眼矿区。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光线斜斜地切进矿区,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冷白。夜里的寒气还没散尽,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碎石铺的小路往矿区深处走。
王牧渊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李幕之跟在后面,口罩已经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矿区门口,那几位老板早就到了。
接到王牧渊的电话之后,他们天没亮就从县城赶了过来。此刻正三三两两站在门口,搓着手,伸着脖子往路上看。
看见王牧渊的身影,几个人几乎同时迎了上去。
“王总!来了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老板满脸堆笑,伸出手来,语气殷勤:“吃早饭了吗?我们带了包子,还热乎着呢。”
王牧渊摆了摆手:“吃过了,不用客气。”
几位老板的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的李幕之身上。那人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太敢直视的气场。
“这位是……”老板试探着问。
“我朋友。”王牧渊语气平淡,“姓杨。”
老板立刻伸出手去:“杨总好杨总好,幸会幸会。”
李幕之伸出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没有多言。
那只手很凉,像握了一块冰。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热情。
“那咱们……走吧?”老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向矿洞方向走去。
二
远远的,就能看见矿洞口支着一把巨大的太阳伞。伞面是深蓝色的,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荡。
矿洞两侧,对角各立着一盏大功率照明灯。灯光还亮着,惨白的光柱交叉打在洞口,把那个黑黢黢的入口照得像一张半开的嘴。
走到近前,老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王总,您走了之后,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您的手串,一步都没离人。”
王牧渊看了一眼洞口的桌子——那串手串正安安静静躺在上面,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暗红色。
“很好。”他说。
老板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今天……对不住了。之前答应给您带路的那几个人,说什么也不敢下矿了。有一个……还吓病了,在家养着呢。”
王牧渊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没关系,”他说,“我们自己来。”
他走到桌前,伸手拿起那串手串,缓缓戴在左腕上。珠子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微微的凉意从手腕蔓延开来——不是冷,是某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李幕之从旁边递过来一顶安全帽。
王牧渊接过来,扣在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
两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一前一后,走进了矿洞。
三
矿洞里光线骤暗。
头顶的照明灯光被洞口吞噬,只剩下每隔十几米一盏昏黄的壁灯,把狭窄的巷道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陈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脚下是碎石和煤屑,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不到五十步,身后的洞口已经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光点。四下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回荡。
李幕之摘下口罩,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在场。
他压低声音问:“有问题吗?”
王牧渊抬起左手,盯着自己的掌心。
他感受了片刻。
掌心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冷,没有热,没有痒。那条沉睡在他灵魂深处的建木灵脉,此刻安静得像一个未醒的婴孩。
“没有。”他说。
李幕之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他随即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乌木做的,巴掌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银光,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李幕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面小旗。
旗面漆黑,只有巴掌大,边缘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篆文。旗杆是骨质的,泛着微微的冷光,顶端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狴犴。
“幽冥令旗。”李幕之轻声说,“地府兵符的一种。持此旗者,可召阴兵听令。”
他双手捧起令旗,神情变得肃穆。
没有念咒。没有烧符。
他只是将令旗向着矿洞深处,轻轻一展。
那一瞬间,矿洞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人汗毛倒竖的阴冷。王牧渊对这温度太熟悉了——这是地府幽能的味道,不是邪灵秽气,不是孤魂野鬼的阴风。
这是自家的东西。
空气开始扭曲。
在巷道前方十步远的地方,幽绿色的光芒从地面渗透出来,像水渍一样缓缓扩散。光芒中,一道道黑影从虚无中凝聚成形。
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
第一位完整出现的是一名阴帅。
身披玄黑重甲,甲片上刻着繁复的幽冥纹路,在绿光中隐隐流动。左手持一根惨白色的哭丧棒,棒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锁链虚影。腰间别着一串铜钱模样的法器,每一枚都在轻轻震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他的脸隐在头盔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幽绿如火,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在他身后,整整三十名阴兵列阵而出。
与之前那些轻装勾魂的阴差不同——这些是重甲兵。
全身覆盖着漆黑的板甲,关节处用暗银铆钉连接,走动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腰间佩着长刀,背后负着硬弓和箭壶。箭壶里的箭矢通体幽绿,符文密布,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光芒。
他们沉默无声。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活人身上那种温度。只有三十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王牧渊是第一次见到重甲阴兵。
他站在原地,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紧张——不是恐惧,是本能的对“绝对武力”的敬畏。但他知道,这些是“自己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地府的幽能,骗不了人。
阴帅向前一步。
玄甲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他双手抱拳,深深施了一礼,声音低沉如闷雷:
“御史大人。”
王牧渊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面对这样一个从幽冥深处走来的古老存在,任何客套话都显得滑稽。
他只能机械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啊!!好。”
阴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他不确定这位年轻的御史大人是不是不满意什么。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李幕之在边上咳了一声,笑着打圆场:“哎——各位辛苦,各位辛苦。今天的事,还得仰仗诸位。等御史大人进去打开结界,里面的脏东西,就要劳烦各位动手了。”
阴帅收回目光,抱拳道:“是。”
四
一行人继续向矿洞深处走去。
重甲阴兵分列前后,盾兵走在最前面,刀兵护住两翼,弓箭兵缀在后队。阴帅手持哭丧棒,与王牧渊、李幕之并肩而行。
巷道越来越窄,头顶的岩层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偶尔有水滴从头顶滴落,砸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在经过一个转角的时候——
王牧渊猛地停下脚步,眉头一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不对。”
他的左手,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冰冷。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是冷。像有一根冰针,从掌心刺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李幕之立刻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询问。然后又转头看了阴帅一眼。
阴帅会意,哭丧棒缓缓抬起,声音低沉如闷雷:
“警戒。”
盾兵无声地将盾牌举到胸前。刀兵的手按上了刀柄。弓箭兵从背后抽出了箭矢,搭在弓弦上,箭尖指向黑暗深处。
四下里安静到了极点。
王牧渊左手掌心的冰冷在加剧,是那种“有东西在靠近”的预警。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个转角。
一道绿光。
没有任何征兆。
后排的一名弓箭兵松开了弓弦。幽绿色的箭矢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射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划破黑暗。
箭矢精准地没入转角另一侧、隐藏在一处岩缝中的一颗头颅。
那是一张扭曲的脸。土黄色的军帽,干瘪的面孔,眼窝深陷,嘴唇开裂,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
箭矢从他的太阳穴射入,从另一侧穿出。
没有血。没有脑浆。
那个日本兵的亡魂像被点燃的蜡烛一样——从头部开始,无声地融化、消散、化为虚无。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后面!”
一名刀兵厉声喝道。
队伍后方,碎石堆里猛地站起几名日本兵——他们一直趴在地上,用碎石覆盖着身体,等待伏击。
刺刀寒光闪烁,面目狰狞,嘶吼着扑向队伍尾部的弓箭兵。
但弓箭兵身后,还有盾兵。
两名盾兵同时转身,盾牌往前一推。
“砰——!”
沉闷的撞击声。几名日本兵的刺刀刺在盾面上,火星四溅,却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盾兵纹丝不动。
盾牌往两侧一分——
两名刀兵从中间踏步而出。长刀出鞘,幽绿色的刀光在黑暗中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
刀锋过处,没有血。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像被点燃的纸人一样,从伤口处开始燃烧,幽绿色的火焰迅速吞噬全身,几秒之内便化为飞灰。
从伏击到全灭,不过几个呼吸。
转角另一侧,还有隐藏的。
矿洞顶部的岩缝里,探出两颗脑袋。他们举着刺刀,正准备往下跳。
但看了一眼下面的场景——几名同伴在几个呼吸间化为飞灰——他们的动作僵住了。
两张惨白的脸对视一眼。
然后,缩回去了。
转角深处的黑暗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日语低语,越来越远。那些土黄色的影子像受惊的老鼠一样,争先恐后地往更深处逃窜。
李幕之看了一眼地上的残骸,嘴角抽了抽:“跑得倒挺快。”
阴帅面无表情地收回哭丧棒:“继续前进。”
队伍继续向前。
五
越往深处走,巷道越窄,空气越冷。
王牧渊左手掌心的感觉,从最初的冰冷,渐渐变成了温热——不是那种预警的冷,是温热,像是什么东西在前方等着他,正在呼唤他。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
矿洞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面粗糙的岩壁。岩壁上没有任何异常——至少肉眼看上去是这样。
但王牧渊的左手告诉他:就在这里。
他的手心开始发烫,金色纹理若隐若现,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
李幕之看着那面岩壁,目光微微一凝。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阴帅说:
“列阵。”
盾兵立刻上前,在岩壁前方展开一个半圆形的防御阵型。刀兵分列两侧,弓箭兵退到十步之外,箭矢搭在弦上,瞄准着岩壁方向。
阴帅手持哭丧棒,站在王牧渊身侧。
一切就绪。
李幕之看向王牧渊:“牧渊,看你的了。”
王牧渊看着那面岩壁,一脸茫然。
“……啥就看我的了?”他问,“我说了我不会用!”
李幕之说:“你之前不是说了吗——碰它的时候,不是有反应吗?”
王牧渊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若隐若现的金色纹理,像树的根系一样微弱地闪着光。
“……你的意思是让我再碰碰?”
“应该行吧。”李幕之说,“你试试。”
王牧渊有点不耐烦的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也不知道是吗?”
李幕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哎呀,你试试,应该行。”
王牧渊白了李幕之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伸出左手,掌心朝向岩壁。
距离岩壁还有不到一掌的距离时,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李幕之:“那我碰了啊。”
“对。”李幕之握紧了降魔杵,“大家准备。”
六
结界里面。
一处隐蔽的洞窟。空间不大,却挤着将近三十个日本兵的亡魂。土黄色的军装密密麻麻,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靠在岩壁上。生锈的刺刀抱在怀里,残破的军旗插在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发霉的气味。
日本军官站在人群中间,双手抱在胸前,扫了一眼四周的岩壁,冷笑了一声。
“这里是矿洞。”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不敢强攻。强攻的话,肯定有矿震。矿塌了他们都得死在这儿。”
几名日本兵亡魂频频点头。
角落里,一个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等他们走了,让那个姓黄的再抓几个中国花姑娘。”
几个日本兵笑了起来。笑声在洞窟里回荡,干涩、刺耳,像生锈的铁门在摩擦。
军官也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岩壁上,出现了一只手。
一只凡人的手。皮肤正常,指甲干净,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手串。
那只手穿过岩壁,悬在半空中。
笑声戛然而止。
近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它。
惨白的脸上,同一瞬间浮现出同一种表情——
这是什么?都吓的不敢出声了。
之前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穿透这道结界。
这只手穿了过来。像穿过一层水雾一样,轻轻松松。
最前面的几名日本兵身体僵住了。他们举着刺刀,保持着突刺的姿势,但刀尖在微微发抖。
他们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然后,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后面的军官。
军官的脸色也不好。他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盯了足足两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刀砍的手势——手掌如刀,猛地向下一劈。
最前面的几名日本兵同时点头,举起刺刀——
就在刺刀即将刺出的瞬间——
那只手,缩了回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岩壁里退了出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名日本兵僵在原地。刺刀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刺还是不该刺。
他们再次互相看了看。
这次的表情,从“吓着了”变成了“蒙圈了”。
“……なに?”
最左边那个年轻的,发出一声困惑的低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一起转头,又去看军官。
军官的手还保持着下劈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他的脸上,也是蒙的。嘴巴微微张开,眉头拧成一团。
他缓缓放下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用手指了指那面岩壁。
意思是:继续盯着。
几名日本兵对视一眼,收起刺刀,退回原位。
近三十双眼睛重新盯着那面岩壁。
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不确定。
岩壁这一侧。
王牧渊把手缩了回来,喘着粗气。
金色纹理从他的手臂上褪去。
李幕之看着他:“应该可以吧,能打开吧?”
王牧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岩壁。
他伸出双手,掌心朝外。像要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
“我整个人进去试试。”他说。
李幕之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七
王牧渊的双手触碰到岩壁的瞬间,金色木质纹理再次爆发。
这次不只是手臂——从双手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膛,从胸膛蔓延到全身。
他整个人,都被那层金色的木质纹理覆盖了。像一尊由古木雕成的神像。
王牧渊本能的闭上眼睛,将身体向前倾。
头,穿过了岩壁。
肩膀,穿过了岩壁。
胸膛,穿过了岩壁。
就在他身体上半身进入的时候——
他本能地睁开了眼睛。
在他面前的是三把刺刀,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刀尖距离他的胸口不到半尺。没有声音,没有预警,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日本兵没等他整个人进来就动手了。
军官的手已经劈了下来。最前面的三名日本兵同时刺出。
王牧渊来不及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
就在刺刀的刀尖即将触及他身体的瞬间——
一股金色的力量,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不是从手掌,不是从手臂。从他的脊柱,那条沉睡了几千年的建木灵脉的核心,轰然炸开。
金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席卷。
那是一道冲击波。肉眼可见的、金色的、圆环形的冲击波,以王牧渊为中心,向结界内外同时扩散。
结界内——
三把刺刀被金光正面击中,像被铁锤砸中的玻璃一样,碎裂、崩飞、化为齑粉。三名日本兵凌空飞起,像被卡车撞上的布偶,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后面的日本兵也没能幸免。冲击波扫过的瞬间,他们像纸片一样被掀飞,凌空翻滚,砸在岩壁上、砸在地上、砸在彼此身上。
军官站在最后,也被冲击波推得双脚离地,向后飞去,后背撞上岩壁,滑落在地。
结界外——
王牧渊身后,李幕之正握紧降魔杵准备接应。
金光从结界口子喷涌而出。他整个人被弹飞,凌空而起,重重摔在碎石堆里。降魔杵脱手飞出,滚进了黑暗。
阴帅被推得双脚离地。他将哭丧棒插进地面,棒身犁出一道深沟,才勉强稳住。
盾兵被掀飞。连人带盾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刀兵被掀翻,半空中翻了一圈,头盔飞了出去。
弓箭兵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有人直接被掀翻在地。
一切归于沉寂。
金光消散。
结界——开了。
岩壁上出现了一个可容一人通过的口子。口子边缘,金色的纹理还在缓缓流转。
王牧渊站在原地。整个人完好无损。金色纹理已经从身上褪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镇定,是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王牧渊!”
李幕之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满脸是灰。他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王牧渊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也瞪大了,双手摊开:
“我不知道!不关我事!”
八
话音未落——
结界口子里,两道黑影猛地冲了出来。
不是从正面。
是从两侧。
结界里面,洞窟的两侧各有一处凹进去的壁坑。两名日本兵一直缩在里面,地形救了他们——第一波冲击波从中间扫过,没有波及到两侧的角落。
此刻,趁着结界口子打开的瞬间,趁着王牧渊说话的工夫,他们从两侧同时扑了出来。
两把刺刀,一左一右,直奔王牧渊的咽喉和腰腹。
一名弓箭兵趴在碎石堆里,刚刚抬起头。他的箭壶被打翻了,箭矢撒了一地。
他从地上抓起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半跪着拉开弓。
距离太近了。近到不需要瞄准。
他松开弓弦。
幽绿色的箭矢离弦而出,快如闪电。
但来不及了,建木灵脉,又动了。
不需要王牧渊主动去做什么。那股力量感应到了危险,再次从他体内爆发。
金光一闪。
箭矢在距离日本兵后脑不到半尺的地方,被金光正面撞上。那道幽绿色的光芒在空中炸开。
箭矢被弹飞了。
金光继续扩散。两名日本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弹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滚,重重撞在岩壁上。
刺刀脱手飞出,掉在地上,清脆的金属声响。
金光没有停。那道冲击波以王牧渊为中心,再次向四面八方扩散。
刚刚爬起来的李幕之,这次学聪明了——他一把抱住头,蹲下身。
但还是被震得趴在了地上。满脸是灰。
阴帅刚站稳,又被推得后退数步。
那几个刚爬起来的盾兵,又被掀了个跟头。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整条巷道都在震动。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李幕之趴在碎石堆里,抬起头。满脸都是灰和碎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王牧渊!!!”
王牧渊站在原地看着李幕之,双手摊开,一脸无辜:
“我真不知道……不关我事。”
李幕之看着他,嘴角抽了又抽。张了张嘴,你他妈……,一时竟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甚至有一丝欣慰的笑。
“好了。”他说,“这回能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