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你管这玩意儿叫磁粉尘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反而透出一种极度专注、近乎解剖般的冷静。
螺旋桨的轰鸣声像战鼓一样密集地砸下来,掀起的狂风将山脊上的碎石和枯草吹得四散飞舞。
巫十九感觉自己的头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死死拉扯,每一次呼吸都灌满了冰冷的空气和灰尘。
“走啊!”她压低身子,再次伸手去拽宁千机的胳膊,声音在巨大的噪音中被撕扯得变了形,“还等什么?等它给我们打个招呼吗?”
宁千机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甚至反手抓住了巫十九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稳定。
“别动。”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和轰鸣声吞没,但巫十九还是听清了。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锥,扎得她浑身一僵。
疯了。
这个人彻底疯了。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在武装直升机的锁定下保持静止,这和在饿狼面前扮演一块不会动的肉有什么区别?
宁千机没有解释,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她身上那件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的战术背心,又指了指自己同样沾满泥土和草屑的裤腿。
“你觉得,我们是怎么穿过那片雷区的?”他的声音通过骨传导,清晰地传到巫十九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讲授公开课般的平静。
巫十九愣住了。
这个问题在这种情境下显得荒谬绝伦。
“靠你的……电磁铁和我的力气?”
“那是我们能过去的‘方法’,不是他们让我们过去的‘目的’。”宁千机摇了摇头,苍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穿过狂乱的气流,始终锁定着那架正在调整姿态的钢铁巨兽,“反载具压力雷,一枚的造价足够买下我们那辆破车。你觉得,他们会用这么昂贵的‘路障’,只为了逼我们弃车徒步?”
巫十九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蠢人,只是被直升机带来的巨大压迫感暂时夺走了思考能力。
宁千机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是啊,成本对不上。
对方那种不计代价的清扫风格,绝不会做这种低效的转换。
地雷,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炸毁他们的车,也不是为了炸死他们。
“那些雷……”巫十九的喉咙有些发干,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引信被触发的瞬间,它引爆的不是高爆炸药。”宁千机的声音冷得像山脊上的岩石,“而是内部一个微型的电磁体。我们经过时,每一次车轮碾压,每一次石板的挪动,都在不断触发它们。它们向我们喷射了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沾满灰尘的袖口上用力擦过。
在昏暗的暮色下,什么也看不见。
但在宁千机的感知世界里,那里正附着着无数比尘埃更细小的、散发着微弱磁场信号的光点。
“你管这玩意儿叫磁粉尘?”巫十九的脸色变得和宁千机一样苍白,她瞬间理解了这一切。
为什么对方的地面部队会被浮木上的假信号源骗走,而天上的“鹰”却能如此精准地直奔他们而来。
诱饵不止一个。
地面部队追逐的是一个强的、移动的信号源,那是给指挥系统看的“战果”。
而真正的杀招,是这些无声无息附着在他们身上的“活信标”。
他们就像是被泼了荧光漆的猎物,无论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在红外热成像和磁异常探测仪的双重锁定下,都只会让自己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
他们跑得越远,挣扎得越剧烈,就越是在为下一秒落下的导弹提供一个更完美的弹道数据。
逃跑,本身就毫无意义。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两个移动的靶子?”巫十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绝望,这比被一百个杀手围攻更让她感到无力。
那是来自现代战争体系的、绝对的技术碾压。
直升机已经悬停在不远处山谷的上空,巨大的机身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
它没有立刻飞到他们头顶,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同时也在等待地面提供更精确的协同打击坐标。
“靶子,也可以选择自己的靶场。”宁千机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去看那架直升机,而是猛地低下头,迅速掏出那部被他改装过的老式工程手机。
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僵硬,却异常迅速地在屏幕上划过,调出了一个界面。
那不是通讯录,也不是地图软件,而是一张颜色斑驳、布满了等高线和复杂地质符号的勘探图。
这是他出发前,从某个被废弃的地质勘探网站服务器里“借”出来的区域数据。
屏幕的光亮照亮了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将手机平放,屏幕上的地图与他脑海中通过分魂之力感知到的、山体内部那庞大的地磁脉络渐渐重合、比对。
他的意识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将地质数据、磁场分布、还有那架直升机的悬停位置和探测范围全部纳入计算。
大部分区域都是代表着稳定地质结构的绿色和黄色,但在地图的西北角,山脊的另一侧,有一片极不正常的、呈现出深紫到近乎黑色的区域。
图纸上的标注是:雷击高频区,强磁异常。
找到了。
宁千机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边,”他指向山脊陡峭的另一侧,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音,“看到那片长着扭曲植物的洼地没有?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更多,因为时间不允许。
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不顾一切地向着那片唯一的生机之地冲去。
巫十九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在他起身的瞬间就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宁千机发现了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山坡向下滑去。
碎石和泥土在他们脚下簌簌滚落,锋利的岩角和荆棘在他们身上划出一道道血口,但两人都全然不顾。
在他们身后,那架武装直升机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意图。
悬停的机身猛地一沉,机头调转,两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如死神之镰,交叉着向他们逃跑的方向横扫而来!
山脊上的植被稀疏,根本无处躲藏。
刺目的光柱瞬间撕裂了暮色,从他们身侧不远处扫过,将沿途的一切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还差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那片长着怪异灌木的洼地近在眼前。
宁千机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磁场开始变得紊乱、狂暴,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是这里!
就在身后的探照灯光柱即将再次扫来,将他们彻底锁定的前一刹那,宁千机和巫十九几乎同时纵身向前一跃,如同两颗坠落的石子,扑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扭曲的灌木丛中。
身体被粗糙的枝叶包裹,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一阵尖锐刺耳的、如同无数指甲刮擦玻璃的噪音,猛地在巫十九的战术耳机中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痛。
她下意识地抬头,透过扭曲交错的枝叶缝隙,看到头顶那架直升机的探照灯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失去了准头,开始在他们上方的整片空域胡乱扫射,光柱狂乱地摇摆,却始终无法再精确地聚焦于一点。
他们暂时安全了。
巫十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厚厚的、散发着腐殖质气味的枯叶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她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
除了他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风声、虫鸣,甚至远处直升机的轰鸣声,似乎都被这片奇异的洼地隔绝在外。
这里像一个被抽离了声音的真空口袋。
而且,从她跳下来的那一刻起,通讯耳机里的电磁干扰噪音就从未停止,那是一种持续的、高强度的压制,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信号屏蔽器。
她挣扎着坐起身,看向身旁的宁千机,却发现他正皱着眉头,缓缓地环顾四周。
他的视线没有望向天空,而是在审视着这个将他们与死亡隔开的“避难所”。
这个洼地的地形,比从山脊上看到的要古怪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