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群，来了。像下饺子一样从岩壁上坠落。有人用盾牌格挡，但落石太密，盾牌被砸变形，人也被震飞。有人抱着头缩在岩缝里，但落石不止砸人，还砸岩壁——岩壁被砸出裂缝，裂缝扩大，整块整块的岩石剥落，连带着上面的玩家一起坠落。
一名女玩家就在陆承宇右侧的石壁攀登，她的攀岩绳被一块落石砸断了，她尖叫着往下坠，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
落石的第一波砸在了中层平台左侧的一段石壁上，将几百名玩家横扫而下，成为了底下黑螭的口粮。一块落石距离陆承宇只有不到两米。碎石飞溅，有一块指甲大的碎片划过他的脸颊，血量掉了百分之二。
第二波石头更多，范围更广，直奔他的头顶而来。
陆承宇没有时间思考。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石头擦着他的右肩砸在平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次又有上千位玩家被石头群击杀。平台被石头砸出一个浅坑。他的右肩被石头边缘蹭了一下，血量掉了百分之五，右臂的旧伤被震得一阵剧痛。
“落石！！！”覃雨桐在下面大喊。
陆承宇把“跨国鼓”令牌放进系统背包的里——确保壮锦碎片和令牌都放进去了，转身就往平台边缘跑。他没有时间从平台上慢慢爬下去，他只能滑。
双手抓住岩壁上第一个可靠的岩点，身体从平台边缘探出去，双脚踩在岩壁上，然后松开手，让身体贴着岩壁下滑。他的手在岩壁上快速交替下移，每移动一次，身体就下滑半米。双脚在岩壁上蹬着减速，鞋底的橡胶在湿滑的岩壁上擦出刺耳的声音。
整个人像一颗失控的石头一样往下坠。
十五米。他抓住了第二级瀑布中段的一个凸起的岩石，惯性让他往下又滑了大约一米。手套被磨破了，掌心直接接触到粗糙的岩石表面。
十米。他找到了另一个岩点，一块从岩壁上伸出来的薄石板。石板看起来随时会断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五米。他看到了覃雨桐。她挂在第二级瀑布下方的岩壁上，一只手抓着岩点，另一只手举着独弦琴，正在用琴声干扰落石的轨迹。独弦琴的高频音波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可见的波纹，落石碰到波纹会微微偏转方向。
“别管落石了！快下去！”陆承宇喊。
覃雨桐收了琴，也开始往下滑。她的动作比陆承宇轻巧得多，身体像一条蛇一样在岩壁上快速移动。
第三波落石从他们头顶滚过，砸在两人之间的岩壁上。三四百名玩家被无辜的砸中，有些玩家不想被砸中，竟然直接跳下去，刚好被黑螭的嘴接住，成了腹中餐。
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陆承宇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盯着下方的水面，双腿在岩壁上快速蹬踏。
最后十米。
他从岩壁上直接跳了下去。五米的高度，下面是深水区。落水的瞬间，他的双脚踩到了水底的碎石，膝盖弯曲缓冲，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覃雨桐比他晚两秒落地，落在他旁边，水花溅了他一脸。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恭喜玩家‘勒竹’和“十日西雨”，获得‘跨国鼓’令牌，用时十分二十一秒。”
“当前团队持有令牌数：2/8。壮锦碎片收集进度：1/7。”（覃雨桐唯一的壮锦碎片与陆承宇的重复，故不计）
“目前‘德天瀑布’关卡通关玩家数:823。”
两人从深水区蹚到浅水休息区，找了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
德天瀑布在他们身后轰鸣，水雾弥漫，彩虹还在。
两人刚在石头上坐下，一名ID叫“农家一枝花”的玩家从岸边走过来。他穿着一身杂牌装备（各个民族服饰拼接），手里拿着一瓶恢复药水“苗族圣水”，犹豫了一下，递了过来。
“兄弟，牛啊！漓江第一，德天也过了？”“农家一枝花”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我在论坛上看了你的录像，那个浅滩近道太绝了！加个好友呗？”
陆承宇愣了一下，接过药水。“谢谢。”他点了通过好友申请。
“农家一枝花”激动地挥了挥手，跑开了。
覃雨桐在旁边偷笑：“你也会脸红的？”
“没有。”
“有。”
笑完之后，陆承宇的右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因为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痉挛。他的手掌心全是血——手套磨破了，掌心的皮被岩石磨掉了一层。游戏角色的血量掉了百分之十二，还在持续以每秒百分之一的速度下降。
覃雨桐喘了几口气，然后立刻从系统背包里拿出绷带和消毒药水。她先把药水倒在陆承宇的掌心，药水接触到伤口时发出轻微的“嘶”声。然后她用绷带开始包扎，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疼吗？”
“不疼。”
“骗人。”覃雨桐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的手都快废了。”
“是游戏里的手。”
“我是说真的你的手。”覃雨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泛红，“你每次受伤我都得给你包扎。你能不能少受点伤？”
陆承宇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你刚才唱的那八个音。”覃雨桐把绷带系好，“你是怎么记住的？我只哼了一遍。”
“记忆力好。”
“不是记忆力的问题。”覃雨桐摇了摇头，“那八个音不是标准音阶，是古壮歌的调式。我奶奶小时候教过我，但我一直记不住。你只听了一遍就能完整唱出来，说明你的耳朵也很好。”
陆承宇没有接这个话题。他从系统背包里拿出“跨国鼓”令牌，举在眼前。然后他注意到，背包夹层里的壮锦碎片微微发了一下光——不是错觉，是真的闪了一下绿色的荧光。
系统提示悄无声息地弹出一行小字：“壮锦碎片共鸣。下一片碎片东南方向。”
陆承宇愣了一下。碎片之间能互相感应？这倒是新发现。
“怎么了？”覃雨桐注意到他的表情。
“我之前都不知道碎片能感应。现在碎片发光了。提示下一片在广西东北方向，我们就去东北。”陆承宇把令牌递给她，“你拿着。”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差点被黑螭咬到。你比我先到德天瀑布，你比我先试了三次。这枚令牌有你一半的功劳。”
覃雨桐接过令牌，手指摩挲着背面的纹路。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令牌塞进了自己的系统背包。
覃雨桐问，“你说你需要钱，如果最后我们真的集齐了八枚，拿到了奖金，你那一半打算用来做什么？”
陆承宇想了想，说：“生活费用房租水电吃喝吧，再换个好点的VR设备，现在的延迟有点高。”
“就这？”
“就这。”
覃雨桐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她从石头上站起来，把独弦琴挂回系统背包，拿出了铃铛重新系在头发尾上。她的衣服已经半干了，但头发还是湿的。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朵上戴着的银色耳钉。
“走吧。”她说，“先出去再说。”
陆承宇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的右腿有点软，刚才从岩壁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受到了冲击，游戏角色的膝盖显示“轻度扭伤”，移动速度降低百分之五。
两人涉水走回瀑布底部的玩家准备区，这里人满为患了，不少玩家还是在他俩通关后传送进来的。其中几组穿着红色公会服装——红炎公会。
陆承宇知道这个公会，他们是镇南关竞技场的常客，真正的武力流公会。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传送阵。
传送阵的蓝光将两人送到了德天瀑布的外围安全区——硕龙镇。
硕龙镇是中越边境的一个小镇。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子都是法式风格的骑楼，黄色的外墙，绿色的百叶窗。街上有一家米粉店、一家杂货铺、一家卖越南特产的商店。空气中飘着越南咖啡和法棍面包的香味。
陆承宇找了一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来。他的右臂从手肘到肩膀的肌肉一直在跳，是那种不受控制的痉挛。他把袖子卷上去，看到游戏角色的右臂上有一条暗红色的淤血痕迹。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您的角色处于‘疲劳累积’状态。右臂肌肉拉伤，移动速度-10%，攀爬能力-30%，持续2小时12分钟。”
覃雨桐坐在他旁边，也在看自己的状态面板。她的状态比陆承宇好很多，只有轻微的疲劳累积。
“你的Debuff多久？”她问。
“两个多小时。”
覃雨桐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打开地图，在广西的版图上滑动手指。
“去黄姚古镇吧。”她说，“那里有客栈，有吃的，应该也有一些隐藏任务。我在黄姚古镇有个任务还没做过，正好可以顺便刷掉。而且——”她继续说道，“你不是在收集碎片吗？说不定碎片就是在黄姚古镇。”
陆承宇想了想，点了点头。黄姚古镇是休闲区，不允许PVP。而且那里也有不少NPC，说不定那里就有一片。
“你先去。”他说，“我下线休息一会儿。手有点疼。”
“真的手还是游戏里的手？”
“都有。”
覃雨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好。我在黄姚等你。带龙桥旁边有一个石凳，我就在那里。”
“嗯。”
两人同时选择了下线。
陆承宇摘下VR眼镜，出租屋的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窗外，南宁城的已经沐浴在阳光中，金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他的右手真的在疼。不是游戏里那种模拟的疼痛，是真的、从骨头里面往外钻的疼痛。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到手心里有几道浅浅的红色痕迹——不是伤口，是长时间握持手柄留下的压痕。手指的关节有些肿胀。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上VR眼镜。
上线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黄姚古镇的传送阵里。覃雨桐的信息在闪烁：“带龙桥，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