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般的灼浪从窄隙里喷涌而出，硫磺混着熔铁的气味四下弥漫，周遭空气被高温烤得扭曲晃荡。
寻常人走近十步，便会被焚成焦炭，神魂俱灭。
张良往后轻退半步。他智计冠绝天下，武道修为终究偏弱，直面这股蛮横的天地伟力，心底本能生出畏惧。真气自发流转周身，依旧止不住口干舌燥，仿佛连血脉都要被热浪蒸干。
韩信却只微微眯眼，长枪横在身前。凛冽兵家煞气破体而出，凝作无形屏障，稳稳隔开扑面热浪。他一语不发，眼底坚毅昭然——刀山火海，亦紧随陛下左右。
热浪映得嬴政面色泛白，可他双眼深处，燃着比地火还要滚烫的锋芒。
没有半分迟疑，他抬步踏入那片扭曲裂隙。
身影刚隐，一道柔和力道自裂隙中卷出，顺势将张良、韩信二人一并拉入秘境。
视线骤然开阔。
此处并非逼仄甬道，而是一座恢弘地下洞窟。穹顶高远难见尽头，巨型钟乳石悬垂，尖端在地火映照下流转瑰丽晶光。盘旋石道蜿蜒向下，直抵洞窟最深处。
地底尽头，是无边无际的金色岩浆海。岩浆缓缓翻涌，气泡不断炸开，每一次涌动，都裹挟着熔金化铁的可怖高温。
这里是大地之心，东郡整条地脉的烈焰本源。
“跟紧朕。”
嬴政的声音在空荡洞窟中回荡，威严不容置喙。他步履沉稳，似对此地每一寸光景都了然于心。体表浮起淡淡幽光，是玄鉴祖玉在运转，将滔天热浪隔绝在外。
张良与韩信紧随其后，也被这层柔光笼罩，周身灼烫压力顿时大减。
顺着石道不断下行，越靠近岩浆海，空气中的压迫感便越发沉重。穹顶滴落的水珠，半空之中便被瞬间汽化，连一缕水雾都未曾留下。
行至石道尽头，一方石台映入眼帘。
整座祭台由罕见的黑色玄石雕琢而成，三丈方圆，石面光润如镜，布满古老繁复的纹路。石台悬浮在岩浆海上空数尺之处，任凭下方烈焰翻涌，分毫未损，反倒萦绕着一缕亘古清凉。
一层近乎透明的光罩覆住祭台，乃是上古先贤留下的禁制，守护这处天然铸剑之地。
嬴政踏上石台，禁制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坦然放行。
他于祭台正中盘膝落座，神色肃穆。抬手取出两枚残缺剑刃，还有那枚恒久发光的玄鉴祖玉，轻轻摆放在身前石面。
下一瞬，他并指成剑，径直划开左手掌心。
嗤的一声，深可见骨的伤口裂开。混着淡淡金芒的殷红精血汩汩流淌，这不是凡俗血液，内里蕴藏着稀薄却纯正的人皇之力。
嬴政面不改色，任由精血一滴滴落在剑刃碎片与祖玉之上。
嗡鸣骤起。
两枚黯淡的残刃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震颤不止，贪婪吞噬滴落的精血。玄鉴祖玉更是猛地大放光明，万丈光华直冲穹顶，将整座地心洞窟照得亮如白昼。
“以朕之血为引，以人道之力为柴，起！”
嬴政低喝出声，双手飞快结印，催动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人道本源。
轰隆巨响震彻洞窟。
下方岩浆海应声翻腾，一道粗壮金色火柱冲天而起。这焚山煮海的地心烈焰，此刻却温顺如灵龙，精准缠上祭台，将残刃与祖玉尽数包裹。
张良、韩信立在祭台之外，心神巨震。他们清晰感知着火柱内毁天灭地的能量，可在嬴政操控之下，这股力量却驯服至极。
而真正的震撼，才刚刚降临。
金火煅烧之下，剑刃残片渐渐泛红，开始熔融。玄鉴祖玉却完好无损，光芒愈发炽烈。陡然间，一道巨大光幕自玉中激射而出，悬在二人眼前。
光幕流转，一座巍峨宫殿显现，牌匾之上，书着“鹿台”二字。
高台之上，一名身着玄鸟黑龙袍、头戴平天冠的帝王身形如山，正是帝辛。
画面里的他，不见史书所言的暴虐疯狂，只剩满心悲凉与决绝。城下周军压境，天际仙神金身林立，个个神情冷漠。他仰头长啸，吼声悲怆，满是对天道不公的怒斥。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仙神无德，视人族为牲畜！”
“今日朕虽死，人道不灭！朕之血肉，燃人族最后薪火！朕之神魂，化万古不屈英灵！”
话音落，他引动全身人皇气运，纵身自焚。
熊熊烈焰吞噬身躯，这不是凡火，是人皇以性命与尊严点燃的人道本源之火。
就在此刻，天穹缓缓睁开一只冰冷巨眼——天道之眼。
无形却无可匹敌的秩序锁链垂落，硬生生从人道火光中，剥离出最核心的本源力量。张良与韩信眼睁睁看着，人族赖以自立的尊严根基，被天道强行夺走。最后只剩一缕微弱火种，被帝辛残存的神魂裹住，遁入轮回，杳无踪迹。
光幕骤然消散。
扑通一声，张良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他浑身颤抖，泪水滚落，往日对仙神的几分敬畏，尽数化为悲愤与恨意。
原来这才是真相。
人皇道统断绝，后世帝王沦为“天子”，根源从不是帝辛无道，而是天道冷酷，仙神卑劣。
韩信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来也浑然不觉。冷峻的脸庞因暴怒而扭曲，胸膛剧烈起伏，滔天杀意直冲云霄。
这是整个人族的奇耻大辱。相较于此，昔日胯下之辱，不值一提。
同一时刻，咸阳城外，天兵大营。
半空悬浮的帅帐之内，破军星君猛地睁眼，神光迸发，身前案几瞬间崩碎成齑粉。
“好一个张子房！好一个嬴政！”
声音冰寒，怒火翻涌。他方才施仙法推演天机，才察觉张良根本未曾倒戈，反倒刻意谎报消息。嬴政的气息并未远遁，最终隐于东郡一处地脉节点。那里天机紊乱，灵气驳杂，明显藏着重宝与秘境。
一介凡俗，也敢再三戏耍天庭正神？
破军星君怒极反笑，一步踏出帅帐。周身杀气激荡，天地风云随之变色。
“传我将令！”
雷音滚滚，响彻整座大营。
“天兵主力全速开拔，进军东郡！本君亲至，将逆贼连同整片东郡，化为焦土！”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璀璨流光，数十名强悍天将紧随身后，撕裂长空，全速奔赴东郡。
地火秘境，铸剑台上。
嬴政脸色愈发惨白，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在地火持续煅烧下，两枚人皇剑残片彻底融作两团金红液团，缓缓相融。可融合过程极不稳定，每一次触碰，都会爆发剧烈能量冲突，液团数次濒临崩解。
他咬牙强撑，不断损耗精血与人道之力，勉强稳住局面。
他心中清楚，仅凭地火与自身力量，根本重铸不了人皇剑这等至宝。
还差一股更强、更霸道的力量，充当锻打之刃，强行合一剑身。
心念急转间，眉心处的玄鉴祖玉骤然震颤，警兆大作。
一股浩瀚无边的毁灭神威，正从秘境上空飞速逼近。
破军星君，来了。
整处峡谷连带地底秘境，剧烈摇晃。轰隆隆的震动声连绵不绝。
外界天际，乌云压顶，雷光闪烁。
破军星君悬在峡谷上空，神念铺展而下，却被无形屏障阻拦，无法锁定嬴政确切位置。
“出来！”
暴怒之下，他不再搜寻，直接引动九天神雷，朝着整片峡谷降下无差别轰击。
咔嚓脆响接连不断。
水桶粗细的紫色雷龙从天坠落，劈得山峰崩裂，山石乱飞，草木瞬间化为飞灰。
秘境内，嬴政透过祖玉感知外界毁天灭地的景象，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勾起一抹狂热而凌厉的笑。
锻打之锤，送上门了。
他猛地纵身跃起，双臂大张，仰天长啸，声震洞窟。
“来得正好！”
啸声落，他主动撤去秘境入口的上古禁制。
遮蔽一消，铸剑台上冲天的地火光柱、浓郁人皇气息，立刻如黑夜明灯，清清楚楚暴露在破军星君感知之中。
“张良！韩信！”嬴政回头，吼声铿锵，“睁大双眼看好！今日，朕便以仙神天罚，淬炼朕之人皇剑锋！”
天穹似被这公然的挑衅激怒，万千雷霆汇聚一处。
一道远超此前所有雷柱、粗如山岳的紫雷轰然成型，裹挟审判众生的无上神威，锁定嬴政，朝着铸剑台当头劈落。
这一击，足以轰杀寻常仙人。
嬴政不闪不避，连护体真气都未曾催动。
他抬头仰望，双臂舒展，漆黑眼眸中映满撕裂天地的雷光，只剩极致的狂热与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