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扑面。
林烬的脚刚踩上林间潮湿的腐殖层,头顶便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不是风声。
他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陈小丫往旁边一拽,两人同时扑倒,滚进一丛茂密的带刺灌木里。
荆棘刮破皮肤,火辣辣的疼。
林烬死死捂住陈小丫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头,将她整个人压进枯叶和泥土里。
他自己也屏住呼吸,只留一双眼睛,透过枝叶缝隙,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三道黑影,贴着林梢急速掠过。
黑衣。黑巾蒙面。脚下踩着制式的窄刃飞梭。是黑衣卫。
飞梭带起的气流搅动树冠,枝叶哗啦作响。
三人在排水渠出口附近盘旋。
飞梭悬停,离地不到十丈。
其中一人抬手打出一道符箓,符纸燃烧,化作一片清光洒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
清光扫过藤蔓遮掩的洞口,停顿了一下,随即向洞内深处渗透延伸。
片刻后,清光无声缩回洞内已空,或早已空置,灵气探测不到活物残留的体温。
打出符箓的黑衣卫摇头,指了个方向。
另一名黑衣卫指向洞口方向,似乎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
三人驾驭飞梭,降低高度,开始绕着排水渠出口方圆百步的范围,缓慢搜索。
他们的目光如同梳篦,扫过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下。
林烬的指尖抠进泥土里。
他闭上眼睛。呼吸放缓到近乎停止。
黑暗的视野里,不是一片空白。无数细节浮现出来。
后山,他来过。不止一次。
跟随陈铁进山寻找特定石材,替坊里师兄跑腿送东西,还有几次独自进山辨认矿物。
他从不浪费脚步,每走一次,就把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全部装进脑子里。
现在,这些东西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在意识中铺展。
前方,三百步外,是"鬼见愁"。
一片天然形成的乱石林。
数丈高的石柱林立,其间缝隙曲折如迷宫,石柱上布满风蚀孔洞,风声穿过时会发出呜咽怪响,因此得名。
地形复杂,视线受阻,易于藏匿,也容易迷失。
左侧,贴着乱石林边缘,是瘴气沼泽。
常年弥漫淡灰色的毒瘴,泥土松软如棉,暗藏深坑和潜伏的毒虫。
白天尚且危险,入夜后瘴气更浓,是绝路。
右侧,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陡峭小径,蜿蜒向上,通往坠星崖。
路窄而滑,一侧是石壁,一侧是深谷。
那是老囚犯提到的地方,赤阳长老和黑衣卫出现过的地方。
不能去。
地图清晰。路径只有一条。
林烬睁开眼。
头顶,三名黑衣卫的搜索圈正在缩小。
最近的一人,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只有不到五十步。
那人正用剑鞘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
不能等了。
林烬轻轻松开了捂住陈小丫的手,凑到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跟着我,别出声,一步都不能错。"
陈小丫脸上泪痕未干,沾着泥土和草屑。
她用力点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但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服从。
林烬深吸一口气,抓住她的手,腰腹发力,从灌木丛中无声地滚出,贴着地面,匍匐向乱石林方向移动。
动作必须慢,必须轻。
每挪动一寸,都要避开枯枝,避开松动的石块。
身后传来黑衣卫踩断树枝的轻微脆响。
林烬头皮发麻,速度却不敢加快。
他像一条在落叶间蠕动的蛇,依靠记忆里地面植被的分布,选择最柔软的路径。
腐叶的潮湿气味,泥土的腥味,还有自己身上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味,混在一起。
二十步。三十步。
乱石林黑黢黢的影子就在前方,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身后,黑衣卫的脚步声停住了。
林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停住,将陈小丫完全拉到自己身下,用身体挡住她。
寂静。
几息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大概是认为这片区域已经搜过。
林烬不敢放松,继续爬。
终于,手指触到了冰冷粗糙的岩石。
到了乱石林边缘。
他拉着陈小丫,闪身躲进两根巨大石柱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缝隙里光线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暂时安全。
但只是暂时。
林烬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口。
胸腔火辣辣地疼。
陈小丫靠着他,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走。"林烬吐出一个字,拉起她,钻入石林深处。
一进入石林,外界的声音立刻变得模糊。
风声在无数孔洞中穿梭、折射,变成高低起伏的呜咽,时而像哭泣,时而像尖笑。
视线被巨大的石柱切割得支离破碎,三步之外便难以看清。
林烬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他向左拐,避开一个表面有蜂窝状孔洞的石柱他记得那后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然竖井,去年有杂役失足掉下去,连回声都听不到。
他向右绕,穿过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石缝,脚下避开一片颜色暗沉、看似坚实实则布满细碎裂缝的石板下面是空的。
他不停根据记忆调整路线。
哪里可以快速通过,哪里需要慢行,哪里有妖兽"铁线蛇"喜好的潮湿小穴需要远离,他都一清二楚。
这不是思考,是调用。
记忆像一条清晰的线,牵引着他在迷宫中穿行。
陈小丫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很快,她的呼吸就变得粗重,脚步踉跄。
恐惧和疲惫抽干了她的力气。
"林……林哥哥……"她喘着气,声音发虚。
"别说话。"林烬低喝,脚下不停。
又绕过一根歪斜的石柱,前方出现一段向上的斜坡,坡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
林烬踩上去,试了试。碎石有些松动,但还能走。
他回头,伸手去拉陈小丫。
陈小丫抬脚,踏上一块石头。
她的腿软得厉害,身体晃了一下。
林烬用力一拽。
还是晚了。
陈小丫另一只脚没能站稳,向前扑倒。
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尖锐石头上。
"啊!"一声短促的痛呼,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变成了闷哼。
但更响的是她身体倒下时,手肘撞开几块碎石的声音。
哗啦——
石块沿着斜坡滚落,碰撞声在呜咽的风声里依然清晰刺耳。
林烬一把将她捞起,捂着她的嘴,闪电般躲到旁边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
两人紧贴石壁,一动不动。
心跳如擂鼓。
呜咽的风声似乎停了片刻。
然后,远处,石林之外,传来了清晰的、不属于风声的声响。
衣袂破风。飞梭落地时与砂石摩擦的轻响。
不止一处。
在靠近。
林烬的脑子飞速运转。
声音传出的方向,他们此刻的位置,黑衣卫可能进入石林的几个入口,石林内部的复杂结构……
"藏起来。"他在陈小丫耳边急速低语,目光扫视周围。
右侧三步外,两块巨石交错,底部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形缝隙,里面堆着些枯叶。
他半拖半抱地将陈小丫塞进那缝隙里,抓起旁边的枯叶,胡乱盖在她身上,遮住头脸和身体。
"别动。
别出声。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枯叶下,陈小丫的身体僵硬着,只有微微的颤抖传来。
林烬不再看她,转身,朝与藏匿点相反的方向,快速走了十几步。
他选中一根石柱旁松动的石块,狠狠一脚踢去。
石块飞出,撞在对面石柱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然后弹开,又滚落一段距离,哗啦啦一阵响。
声音在石林中回荡。
做完这个,林烬立刻像狸猫一样蹿到附近一根相对孤立、顶部有平台的石柱下。
石柱表面粗糙,有可供攀爬的凹凸。
他手脚并用,指甲抠进岩缝,无声而迅速地向上爬。
几个呼吸间,他已趴在石柱顶部的平台上。
平台不大,布满砂砾。
他伏低身体,只将眼睛露出边缘,向下望去。
下方,石林影影绰绰。
两道黑影,从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朝着刚才石块落地的区域扑去。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警惕,手中提着出鞘的短刃,刃口在朦胧的天光下泛着冷色。
是两名黑衣卫。
他们在那片区域快速搜索,剑鞘拨开乱草,查看石缝。
林烬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他们身上,而是移向更远处,第三个入口方向。
那里,第三名黑衣卫刚刚踏入石林边缘。
这人动作比前两人更慢,更稳。
他没有立刻冲向声响处,而是停在入口,目光缓缓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注意地面的痕迹和石柱的阴影。
是个老手。
前两名黑衣卫在声响附近搜索无果,开始扩大范围,但大体仍围绕着那个区域。
第三名黑衣卫却开始移动。
他走的方向,不是声响处,而是微微偏左。
正是朝着陈小丫藏身的那个三角石缝的大致方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观察。
手中的短刃横在身前,姿势无懈可击。
距离在缩短。
七十步。五十步。
林烬伏在石柱顶端,呼吸平稳得近乎冰冷。
所有的情绪,恐惧,焦虑,都被压进意识的最深处。
此刻占据他脑海的,只有计算。
角度。
距离。
风速。
目标移动的速度和习惯。
石柱的高度。
自己手臂的力量。
页岩的重量和形状。
他的目光落在平台边缘。
那里有几片从石柱主体剥落下来的薄层页岩,斜插在缝隙里。
边缘在长期风化下变得锋利。
他伸出手,选中其中一片。
岩片约有巴掌大,形状不甚规则,但一侧边缘薄而锐。
他轻轻晃动,将它从石缝中拔出。
入手微沉,边缘割手。
他掂了掂分量,右手拇指指腹缓缓擦过那片锋利的边缘。
粗糙。冰凉。
下方,第三名黑衣卫已经接近到三十步内。
他停在一根石柱旁,侧耳倾听。
风吹过石孔,呜咽作响。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三角石缝前方那片被轻微踩踏过的苔藓上。
林烬调整了一下伏姿,右臂微微后引,如同拉满的弓弦。
页岩锋利的边缘,对准了下方那个黑色身影的脖颈。
他等待着那人再走近两步,让距离进入他能确保准头的范围。
就在这两步的间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紧张。
没有手抖,没有心跳加速,没有任何关于"这是一条人命"的迟疑或抗拒。
脑子里只有计算。干净,清晰,冷。
像拨算盘。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不到一息,便被他压了下去。
不是现在。
他的手,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