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都说,江家这小子跟老槐树有缘分,打小就喜欢往树底下跑,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还对着树说话,像个傻子一样。
江威听了也不生气,只是笑一笑,他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他只是觉得,老槐树是村里唯一一个不会问他“你爹娘啥时候回来”的东西。
树不问,树只是静静地听着,你说完了,它也不会到处乱传,它替你守着那些话,一年又一年,都藏在树皮的裂纹和地下的根须里。
老槐树的根,有一部分已经长出了地面,最粗的那条根从树根处伸出来,像一条巨蟒钻进土里,然后在不远处的青石板下面又拱了出来,把石板都顶得翘起了一个角。
刘太爷说,这是龙脉,是活气,说明这棵树活得好。
树根附近长着一丛丛的野草,有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草,村里人叫它“守夜草”,据说这种草只长在老槐树底下,别的地方见不到。
有一回江威拔了一棵想移到自己家院子里种,结果没几天就枯死了,刘太爷说这草认主,离了老槐树的根就活不了。
江威后来再也没拔过。
除了守夜草,老槐树还有一样特别的地方——它从来不长虫子,南坪村别的树到了夏天都要遭虫害,榆树长毛毛虫,杨树长天牛,柳树长蚜虫,唯独老槐树,一年四季干干净净的,连蚂蚁都不往上爬。
有人说是因为槐树的气味驱虫,但村里也有别的槐树,该长虫子照样长,刘太爷说,不是槐树驱虫,是有些东西虫子也怕,什么东西?
刘太爷没说,只是看了江威一眼,那眼神里有些东西让小小的江威后背发凉。
有一年夏天,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劈中了老槐树朝北的那根枯枝,枯枝被劈断了,从一丈多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围过去看,发现断口处流出了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顺着树干流下来,在树皮上凝固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道痕迹到现在还在,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颜色淡了一些,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像是老槐树身上一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疤。
村里立刻就炸开了锅,说老槐树流血了,是不是要成精了,有几个胆小的老人甚至提议把树砍了,说留不得。
刘太爷拄着拐杖站在树前,瞪着眼睛骂了一通。
“你们谁敢动这棵树,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没有人敢,刘太爷的话在南坪村没人敢不听,不是因为他是村长,这年头不兴那一套了,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刘太爷是村里唯一真正懂夏山的人。
他保这棵树,一定有他的道理。
后来,那道被雷劈断的枯枝茬口上,慢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遮住了一些。
但每年春天,青苔会自己脱落,露出的树皮上那道血痕比前一年更淡了,却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
江威十三岁那年去青石镇卖碗回来的那天,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他揣着马瘸子给的十五块钱,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他在那条影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棵老树好像在用它的方式告诉他,去吧,想去就去吧。
老槐树下是南坪村的“新闻中心”。
几块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几十年来无数的屁股坐出来的,一年四季,只要不是下雨下雪,石板上总是坐着人。
冬天晒太阳,夏天纳凉,谁家娶媳妇在这儿发喜糖,谁家死人在这儿报丧,谁家的娃考上初中在这儿荣耀,谁家两口子打架在这儿被评理。
信息的传播速度在老槐树下比任何地方都快,一只鸡在村东头多下了一个蛋,用不了一刻钟的功夫,老槐树下的人就全知道了。
此刻是深秋的午后,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也是枯黄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泥地上印出一片晃动的光影,树下坐着五六个村里的老人,有的在搓草绳,有的在打盹,有的拿着烟袋锅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抽,一边抽烟一边望着对面那座莽莽苍苍的夏山。
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老人们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享受冬日到来前最后的暖意,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
这儿的每个人都认识江威。
“江小子!”
搓草绳的张大爷抬起头,用缺了一颗门牙的嘴朝他喊了一声,打趣道。
“又往山里跑?山里有什么好东西?有媳妇儿不成?”
几个老头都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在秋风中散得很快,江威也不恼,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张大爷你还真别说,说不顶用我还真能在山里遇到野生的婆娘,即便没有野生的婆娘,也许有其他宝贝,等我找着了,赚了钱,给您老换个金牙!”
“你小子,想是想婆娘想疯了,还是想宝贝想疯了?金牙?我这把年纪了还要什么金牙,有饭吃就不错了。”
张大爷笑骂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搓他的草绳。他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但搓起草绳来却灵巧得很,几根稻草在他手里搓着搓着就拧成了一股绳,又结实又匀称,他搓的是来年春天捆秧苗用的草绳,一冬天要搓出几百根来,现在就得开始动手。
江威在路边蹲下来,从张大爷脚边的稻草堆里抽了一根草,叼在嘴里嚼着,草汁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眯着眼看了看老槐树下的这群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些老人他从小就认识,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知道谁家的狗凶,谁家的枣树结的枣甜,他爹妈死后,这些老人也没少帮衬他。
张大爷帮他修过漏雨的屋顶,刘太爷给过他一把花生,王婶给他缝过破了的棉袄袖,虽然都是些小恩小惠,但他都记着。
他想着有朝一日发了财,一定回来好好报答这些老人,可是“有朝一日”是哪一日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先挣到钱,挣到大钱,挣到能让自己,让父母,让这些老人都过上好日子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