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怕黑。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林菀知道,宋辞知道,程川知道。沈昀是从宋辞那里听说的,但真正意识到“怕”这个字的分量,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那天没有下雪,地上还有积雪,路灯的光照在上面,亮亮的。沈昀从便利店下班回来,天已经快亮了,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202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那道缝漏出来,细细的,黄黄的。他停下来。不是故意要看的,是他的脚自己停了。他站在那里,透过那条缝,看到了林逸。
林逸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蜷着,膝盖抵着胸口。窗帘拉着,灯开着,床头灯和日光灯都开着,房间里亮得像白天。但他缩在那片光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前方,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沈昀听不到。他的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骨节发白。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
沈昀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吱呀一声。林逸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人从梦中惊醒。他转过头,看着沈昀。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不是那种被吓到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里很久的人,即使灯亮了,他还在怕。他看到是沈昀,眼里的恐惧退了一点,但没有全退。那种东西不会全退,它长在骨头里,和骨头长在一起,分不开。
“沈昀。”林逸的声音是平的,但沈昀在那片平里面听到了别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在流。
“你怎么了?”沈昀问。
“没怎么。”
“你开着所有的灯。”
林逸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伤口。他看着那些伤口,看了很久。
“怕黑。”林逸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沈昀没说话。他走过去,在林逸的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口子。他的手在抖,很轻的抖。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林逸。”沈昀说。
“嗯。”
“你多久没睡了?”
林逸没回答。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空的,但沈昀在那片空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光,是比光更小的东西,像一粒灰尘,像一颗被压碎了的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它在动,很慢,很轻,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在找开关。
“三天。”林逸说。
沈昀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拿了一条毛巾,湿了水,拧干。他走回来,把毛巾递给林逸。
“擦擦脸。”沈昀说。
林逸看着那条毛巾,接过去,没有擦,拿在手里。毛巾是湿的,凉的,水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
“沈昀。”林逸说。
“嗯。”
“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林逸没有看他,看着手里的毛巾。
“我怕黑。我怕打雷。我怕一个人。”林逸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我爸。我怕他打我。我怕他打我妈。我怕他打程川。我怕他——”林逸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崩断了,断在空气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滴在毛巾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沈昀没有看他,他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滴一滴的水渍,从林逸的手指间滴下来的,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逸。”沈昀说。
“嗯。”
“你怕你爸,你就不应该变成他。”
林逸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眼泪在他的脸上流着,亮亮的。
“我没有变成他。”林逸的声音在抖。
“你有。你掐过程川的脖子。”
林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水被挤出来,滴在地板上。
“沈昀。”林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呼吸。
“嗯。”
“我控制不住。”
“你知道你控制不住,你就不应该靠近他。”
林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泪不流了,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林逸说。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林逸,林逸没有看他。两个人坐在明亮的房间里,灯全开着,像白天一样亮。但沈昀觉得这个房间很暗,暗得看不到尽头。
窗外的天亮了。路灯灭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沈昀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林逸扶住他的胳膊。他的手指是凉的,隔着衣服沈昀都能感觉到那种凉,像冰。
“我走了。”沈昀说。
“嗯。”
“你睡一会儿。灯别关。”
林逸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想哭的抽搐。
“好。”林逸说。
沈昀走出202。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黄黄的。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着墙。墙是凉的,冰凉凉的,贴在他的背上。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管不闪了,稳定了,白惨惨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往四楼走去。他推开411的门,沈晚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沈晚说。
“嗯。”
“你昨晚又没回来?”
“回来了。刚回来。”
“你去哪了?”
“202。林逸那。”
沈晚看着他,红眼睛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哥。”沈晚说。
“嗯。”
“你的手好凉。”
“嗯。”
“你睡一会儿。我帮你看着。”
沈昀看着她,嘴角弯了。“好。”沈昀说。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他梦到了林逸。林逸缩在角落里,蜷着,手攥着被子,纱布脏了。灯全开着,但他在怕。沈昀站在门口,看着他。林逸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空的,但沈昀在那片空里面看到了一个东西,很小,像一颗种子,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它发芽了。不是很大,就那么一点点,但它发芽了。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黄黄的。沈晚不在,她的漫画还摊在床上,翻到了一页。沈昀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他下了床,穿上鞋,出了门。他去了306。他敲了三下,门开了。程川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脸很白,眼睛是亮的。
“程川。”沈昀说。
“嗯。”
“林逸怕黑。”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黄黄的。
“我知道。”程川的声音很小。
“他三天没睡了。他把所有的灯都开着。”
程川没说话。他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骨节发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还在,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看了很久。
“沈昀。”程川说。
“嗯。”
“我想去看看他。”
沈昀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沈昀说,“但你只看一眼。”
程川点了点头。两个人下了楼,走到202门口。门关着,没有锁。程川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沈昀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程川深呼吸了一下,拧开门。
房间里灯全开着。窗帘拉着,日光灯亮着,床头灯也亮着,亮得像白天。林逸躺在床上,蜷着,被子拉到下巴。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纱布脏了,边角翘起来了。他的眼睛闭着,但程川知道他没睡着。他的睫毛在抖,很轻的抖。呼吸不对,太快了,太浅了。程川站在门口,看着林逸的脸。那张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在林逸的床边蹲下来。他拉起林逸的手,把纱布拆了。纱布粘在伤口上,撕的时候林逸抖了一下,但没有睁眼。程川用棉签蘸了碘伏,涂在他的伤口上,一圈一圈的。碘伏是凉的,涂在伤口上凉凉的。林逸的睫毛在抖,但眼睛没有睁开。
程川把纱布缠好,一圈一圈的。白色的纱布缠在林逸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壳。他把林逸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逸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林逸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他直起身,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程川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疤还在,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沈昀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看着前方。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程川。”沈昀说。
“嗯。”
“你做到了。你只看了一眼。”
程川没说话。他擦了眼泪,把手放进口袋里。
“走吧。”程川说。
两个人并排走。沈昀走在左边,程川走在右边。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们走到三楼,程川回了306,沈昀回了411。沈晚已经回来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
“哥。”沈晚说。
“嗯。”
“你去看林逸了?”
“嗯。”
“他怎么样?”
沈昀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
“他怕黑。”沈昀说。
沈晚没说话。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
“哥。”沈晚说。
“嗯。”
“他怕他爸。”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
“嗯。”沈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