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刚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就泼了他一脸。他抬手挡了挡,拇指已经下意识搓上食指,像在摸昨天夜里收进来的账本边角。
王富贵从走廊拐角冲出来,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两道白痕。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边角还沾着灰,一看就是刚从哪堵墙上揭下来的。
“老板!”他嗓门压得不高不低,正好够屋里人听见,“反养生联盟正式成立了。”
苏默没应声,只歪头瞅他。
“盟主当众念的。”王富贵展开那张纸,清了清嗓子,“自即日起,禁一切灵材流入归墟足浴坊,违者逐出联盟。”
他说完,把纸递过去。手指有点抖,不是怕,是兴奋前兆的那种颤。
苏默接过,扫了一眼。纸面平整,字迹工整,连印泥都盖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提前备好的公文。
“上次他们封杀,咱们咋办的?”他问,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王富贵咧嘴一笑:“十倍市价收。”
“哦。”苏默点点头,把纸折好,随手搁桌上,“那次收了多少?”
“七百三十八株烂根枯竹,二百六十斤霉变艾叶,还有三百多块废弃丹渣。”王富贵背得飞快,“合计亏损四万两千灵石。”
“才四万?”苏默挑眉,“亏得跟挠痒似的。”
“可那时候没人敢卖啊!”王富贵急了,“丹鼎宗盯着呢,谁沾咱们就跟谁翻脸。”
“现在更狠了。”苏默翘起腿,“全行业联合断供,逼咱们关门大吉。”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所以这次——十五倍。”
王富贵一愣,眼睛慢慢睁大。
“十五倍?”他重复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
“对。”苏默靠回椅背,眯眼看着天,“他们想卡脖子,咱们就让他们把脖子赔进来。”
院子里静了两秒。
角落里传来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
老苟坐在那儿,慢悠悠倒满一杯,热气往上蹿,糊了他半张脸。他吹了口气,啜一口,这才开口:
“十五倍?上次十倍,就把他们的封杀令收成废纸了。”
他说完又喝一口,眼角带笑。
王富贵猛地转身就往账房跑,靴子踩得噼啪响。
“我这就写告示!”他边跑边喊,“十五倍市价收购一切灵材!不限品类!不限数量!不限来源!”
苏默没动,只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昨晚收到的焦边纸条。他看了看,又塞回去。
他知道这玩意儿留不久。
等会儿新告示一贴出去,这张旧情报就得进灶膛。
王富贵冲进账房,笔尖蘸墨,刷刷刷写起来。纸面瞬间爬满黑字,像一群蚂蚁搬家。
片刻后,他拎着红纸冲出来,朝门外两个杂役弟子一扬:“贴门墙上去!钉牢点!”
两名弟子接过,搬梯子架在坊门前高墙下。一人踩上去,展开红纸,另一人拿钉锤敲钉。
咚、咚、咚。
三声响,告示稳了。
街上行人陆续停下脚步。
有人揉眼,以为看错了。
“十五倍?我没瞎吧?”
“是写着‘不限量’吗?那我家后院堆的烂药渣也能卖?”
“赶紧回家扛麻袋去!晚了连灰都抢不着!”
议论声嗡嗡响起,越聚越多。
苏默走到门内阴影处站定,望着那张被风吹得起伏的红纸。
阳光照在“十五倍”三个字上,亮得晃眼。
他嘴角微扬,低声说:“谁想断供,谁就是送钱的。”
话音落,一阵风卷过,掀开告示一角,露出底下钉子锈迹斑斑的痕迹。
老苟不知何时也挪到了门口,手里还端着茶杯。
他看了眼人群,又看了眼那张告示,慢悠悠道:“这回怕是要把东域的地皮掀翻了。”
“掀得好。”苏默搓了搓手指,“地皮翻了,底下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才能冒头。”
王富贵这时小跑回来,脸上泛红,呼吸有点急。
“老板。”他说,“已经有三个药农在门外排队了,带着麻袋,说是连夜挖的废根。”
“让他们等着。”苏默说,“先让街对面那家灵材铺子看看热闹。”
“您是说……等他们反应过来再收?”王富贵懂了。
“对。”苏默眯眼,“让他们先慌一会儿。”
王富贵乐了,转身又要往账房跑。
“等等。”苏默叫住他。
王富贵回头。
“今天午饭加个荤。”苏默说,“估计下午就得忙起来。”
王富贵重重点头,咧嘴跑了。
老苟站在原地,又喝了口茶。茶凉了,他也不换,就着冷的往下咽。
“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他说。
苏默没答,只看着街上。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头拄拐走来,边走边问路人:“真收十五倍?你说的是那个足浴坊?”
路人点头,老头立刻加快脚步,差点摔一跤。
又有人骑着破飞剑从天而降,落地不稳,踉跄两步,直奔门口。
苏默收回视线,拇指又开始搓食指。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着十五倍来的。
他们是被压得太久,终于看见一条缝,哪怕只透出一丝光,也要拼命挤进去。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道缝,撕成口子。
王富贵这时从账房探出头:“老板!要不要现在就开始登记?队伍排到巷口了!”
“再等一刻钟。”苏默说,“让消息飞一会。”
老苟哼了一声:“你还学会吊胃口了。”
“这不是吊胃口。”苏默咧嘴,“这是等鱼咬钩。”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
辰时三刻快到了。
城南广场那边,反养生联盟应该正在宣读断供令。
锣鼓喧天,盟主讲话,十二家丹药铺主齐声附和,五大道商代表签字画押。
场面隆重得像办喜事。
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热闹,在这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建筑倒塌的声音。
紧接着,几道遁光从东城方向掠过天空,方向正是这边。
“那是……丹心茶馆的护店阵法?”老苟眯眼,“炸了?”
苏默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黄牛党完了。
昨天还在炒号牌的那帮人,今晚就得抱着空麻袋哭。
王富贵又冲出来,这次手里多了本子:“老板!刚刚探子来报,丹鼎宗东域分舵紧急召集会议,所有供货商全部召回!”
“哦?”苏默挑眉,“急了?”
“急疯了!”王富贵咬牙切齿,“他们刚发通告,说咱们收的是‘邪修祭炼材料’,用了会走火入魔!”
“呵。”苏默冷笑,“那他们三十年炼出来的丹毒算什么?纯阳正气?”
“可有人信啊!”王富贵着急,“万一老百姓真不敢卖了怎么办?”
苏默看着门外越排越长的队伍,轻轻摇头。
“你瞧见门口那个老太太没?”他指着一个佝偻身影,“她篮子里全是发黑的灵参根,晒干了能当柴烧。丹鼎宗收吗?不收。她儿子快饿死了,她需要灵石买米。”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你说她信谁的?”
王富贵哑然。
他知道老板说得对。
恐惧能吓住人一时,但肚子饿能压垮人一辈子。
老苟放下茶杯,拍拍屁股站起来。
“行了。”他说,“我不掺和你们这些亏钱大事。我去后院躺会儿,别等会儿人挤爆了,把我茶位占了。”
他慢悠悠走了。
苏默没拦,只望着那张红纸。
风又起,掀起一角。
底下钉子松了半寸。
王富贵站他旁边,喘着气,眼神发亮。
“老板。”他低声问,“咱们这次……能亏多少?”
苏默搓了搓手指,估摸着。
“按东域散修人数算。”他说,“每人带五十斤废材,平均一斤亏三十灵石……”
他算了算,眼睛微微睁大。
“至少八十万。”
王富贵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抖了一下。
“八十万?!”他声音发颤,“比上个月总和还多!”
“这才刚开始。”苏默眯眼,“他们越封,咱们越收。等他们发现压不住了——”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街对面那家最大的灵材商行,门悄悄开了条缝。
一个人探出头,左右张望,然后迅速往这边跑来。
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布包。
“第一个叛逃的来了。”苏默轻声道。
王富贵激动得握紧拳头:“我这就去接!”
“别急。”苏默按住他肩膀,“让他自己走到门口。”
“为什么?”
“让他记住。”苏默看着那人越来越近的身影,“是他主动投奔的,不是我们求的。”
那人终于跑到门前,气喘吁吁,把布包往地上一放。
“收……收吗?”他问,声音发抖。
王富贵看向苏默。
苏默点点头。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堆混杂的药材残渣,夹着几片碎裂的丹皮。
但他一眼认出标签上的字:丹鼎宗·特供级·九转培元丹残料。
他抬头,震惊地看着眼前人。
“你是……分舵仓库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