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还坐在那张破木椅上，拇指搓着食指，像在数刚印出来的账单。风卷起地上一张新告示，边角蹭过他鞋底，又被门槛卡住。
院外脚步声急促，不是王大柱那种小跑，是能踩出火星子的快步。
门被撞开一半，王富贵冲进来，头发炸着，手里攥着个烧焦的纸团，边角还冒着青烟。
“老板！”他喘得像刚从丹炉里爬出来，“出事了！”
苏默没动，只抬了下眼皮：“又黄牛炒号了？”
“不是！”王富贵扑到跟前，把纸团拍桌上，“有人半夜翻墙塞进账房窗缝的，带火引，一点就燃，要不是我醒得早——”
他抖开纸团，露出底下一行歪斜墨字：
**“反养生联盟将立，三日断供。”**
苏默眯眼看了两秒，手指搓得更勤了。
“谁送的？”他问。
“信使蒙面，扔完就走。”王富贵压低嗓，“但我认出他袖口纹路——丹鼎宗东域暗线服制，可落款是总舵玄真子。”
苏默这才坐直。
“玄真子？”他咧嘴，“那个天天喊‘丹药救世’的冷脸长老？他给我递信？”
“信里还有一句。”王富贵声音发紧，“他说他已被调回总舵，不再管东域事。”
院里静了一瞬。
苏默忽然笑出声：“哈。这是甩锅啊？上面下令封杀，他递个信说‘我不干了’，既不得罪上头，又卖你个人情。”
王富贵点头：“可这信要是被截，他必死无疑。他冒这个险……说明他心里也不信那套‘养生是祸’的鬼话。”
“聪明人。”苏默翘起腿，“知道内卷压久了，迟早有人掀桌子。他不掀，他点根火柴，看别人掀。”
他伸手拿过那张残信，翻来覆去看了遍。
“断供？”他嗤笑，“怕我们抢生意，就断药材？行啊。”
王富贵紧张盯着他：“咱们……要不要囤点货？我认识几个散修药农，连夜能收一批……”
“囤？”苏默打断，“咱是亏钱的，不是做买卖的。他们封杀，咱欢迎还来不及。”
他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听着——明天起，所有灵材收购价，翻倍。”
王富贵一愣：“翻倍？可咱们现在收的是烂根枯枝、没人要的次品……再翻也花不了多少……”
“那就再翻。”苏默懒洋洋靠回去，“他们封一次，咱们涨一次。封得越狠，涨得越高。反正亏得越多，修为越稳。”
他眯眼一笑：“让他们断供。断得越彻底，咱亏得越痛快。”
王富贵嘴巴慢慢张大，眼神从惊疑变成狂热。
“我懂了……”他喃喃，“他们想掐咱们脖子，结果帮咱们加码亏损……这哪是封杀？这是送钱！”
“对喽。”苏默打了个响指，“敌人越认真，咱们越发财——亏的财。”
王富贵猛地转身，抓起笔就往账房跑：“我这就改《商道十八条》！补一条新规！”
“站住。”苏默叫他。
王富贵回头。
“你写。”苏默慢悠悠说，“遇强则强，以亏制封。”
王富贵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就这句！”
他冲回账房，灯瞬间亮了。笔尖刮纸声噼啪作响，像在打架。
苏默坐着不动，手指还在搓。
他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断供只是开始。后面肯定还有招——抹黑名声、拉拢修士、甚至派执法队上门查“非法经营”。
可他不怕。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打压，是没人理他。
现在人家专门组个联盟来封他，说明他动了奶酪。
动得越狠，反弹越大。
他正想着，王富贵又冲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新纸。
“补好了！”他喘着念，“《归墟商道十八条·补遗》第一条：凡遇外部封锁、打压、断供、造谣，一律视为利好，立即启动提价响应机制，亏损额度翻倍计入当期目标。”
他抬头，“老板，够不够狠？”
“够。”苏默点头，“再加一句——本条即刻生效，优先级高于一切成本控制条款。”
王富贵乐了，转身又要写。
“等等。”苏默又叫住他。
王富贵回头。
“你说玄真子被调走了？”苏默问。
“信里写的。”王富贵点头，“总舵召回，另有任用。”
苏默摸了摸下巴：“有意思。封杀令是他下的，他却在这时候抽身？要么是真不想干了，要么……是留后路。”
“您说他会倒戈？”王富贵瞪眼。
“不说。”苏默摆手，“但这种人，别当敌人，也别当朋友。当天气看——风往哪吹，他就往哪倒。”
他顿了顿：“盯住总舵动向，尤其是他。他要是哪天突然闭关，或者被贬职，那就是信号。”
王富贵记下了。
“对了。”苏默忽然想起什么，“艾姑那边，今天收了多少灵艾？”
“还没报。”王富贵翻本子，“不过按昨天节奏，大概三百多株。”
“明早你告诉她，市价再提五成。”苏默说，“就说——有人要断供，咱们得提前备着。”
王富贵一愣：“可这不是变相承认……”
“不。”苏默笑，“这是告诉所有人：他们越封，我们越收。封不死，反倒赚——亏的赚。”
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行了，你去忙吧。今晚别睡太死，万一还有信来。”
王富贵应了声，转身要走，又停住。
“老板。”他低声问，“要是他们真断了，咱们收不到材料怎么办？”
苏默看着他，笑了。
“收不到？”他反问，“你觉得东域有多少活不下去的药农？有多少被丹鼎宗压价压得卖不出去的废材？”
他拍拍王富贵肩膀：“他们断供，是把那些人往咱们怀里推。咱们不收，才是傻了。”
王富贵恍然，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封锁越狠，送上门的亏损越多。”
“聪明。”苏默咧嘴，“去吧，把新规贴账房门口。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轻声说：
“谁想封杀我们，谁就是我们的金主爸爸。”
王富贵笑出声，转身跑了。
灯影晃动，院里只剩苏默一人。
他坐回椅子，翘起腿，拇指又开始搓食指。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夜露湿气。
桌上那张残信还在，边角焦黑，像块烤糊的饼。
他没动它。
他知道，三天后，反养生联盟要正式成立。
盟主会当众宣读断供令，十二家丹药铺、五家灵材商行，集体签字画押，誓要剿灭“邪道养生”。
到那时，整个东域都会知道，有个足浴坊，靠免费泡脚、倒贴工钱、高价收废材，活得好好的。
而他，只会在台下算账。
算自己又能亏多少。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明天还得早起。
得赶在断供令发布前，把新收购价贴出去。
不能让人觉得他是被迫涨价。
要显得——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起身，准备回屋。
刚走两步，又停下。
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残信。
对着月光看了看。
然后，轻轻折好，塞进怀里。
不是留证，也不是防备。
就是觉得——这玩意儿，以后能当纪念品卖。
当然，是亏着卖。
他笑了笑，转身走向侧屋。
衣角扫过门槛时，风又起。
账房窗缝里，悄悄滑进一片新纸条。
墨迹未干，写着：
**“断供令已签，三日后辰时三刻，城南广场。”**
纸上没有署名。
只有角落，画了个小小的丹炉图案。
炉身裂了一道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