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墙头,艾姑的脚步就停在了足浴坊的院门口。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袋灵石,指节发白。风吹得孝服贴在背上,像一张绷紧的弓。
门没关,苏默还是坐在那张破木椅上,翘着腿,拇指搓着食指。
“来了?”他头也没抬,“进来吧,门槛不咬人。”
艾姑没动。
“昨天的钱,我……还没花。”她声音低,却清楚。
“挺好。”苏默这才抬头,咧嘴一笑,“说明你脑子清醒,知道这钱烫手,不敢乱花。”
她抿着嘴,眼眶有点红,但没低头。
“我不是来要更多施舍的。”她说。
“谁说你是了?”苏默站起身,拍拍裤子,“我是来请你干活的。”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把药篓从她肩上拿下来,随手往地上一放。
“你这篓子背得够久了吧?肩膀都歪了。”他说,“从今天起,不用再背了。”
艾姑怔住。
“灵艾灸穴,我要开新项目。”苏默指着后院一块空地,“就在那儿搭个灸室,烧艾条,给修士通经活络。这事,只能你做。”
“我?”她愣住,“我没学过施灸……”
“谁要你扎针了?”苏默笑出声,“你以为这是丹鼎宗炼丹啊?又是火候又是口诀?咱这儿简单——你认艾就行。哪种能烧,哪种不能,哪株有煞气,哪株带毒,你一眼就得看出来。别人分不清,你能。”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每月倒贴你五十灵石。”苏默掰着手指数,“管吃管住,工装我给你备好了。不是白给,是你值这个价。”
她盯着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恨。”苏默说得干脆,“恨丹鼎宗,恨那些打手,恨这世道不讲理。可你还在活着,这就比谁都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你家那事,我找人查了。”
艾姑猛地抬头。
“田契被抢,你男人被打死,没人报官。”苏默看着她,“但现在能告。证据有人在收,证人也在找。只要你愿意留,这事我帮你办到底。”
风忽然静了一瞬。
艾姑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声音轻得像落叶:“我……留下。”
“行。”苏默笑了,“以后别叫‘艾姑’了,听着像庙里供的。叫名字。”
她抬眼:“阿枝。”
“阿枝?”苏默重复一遍,“好,阿枝。从今往后,归墟养生坊灵艾部主管,你当定了。”
他转身朝账房走:“王富贵!滚出来记名!”
账房门“砰”地撞开,王富贵抱着账本冲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老板!我在!我一直在等这一刻!”他喘着气,“新人入职,是不是要登记亏损额度?”
“不止。”苏默靠在门框上,“今晚你就给我算清楚——灵艾灸穴,一天五十人,每人免费灸一次,附赠一颗培元丹。成本多少,月亏多少,全给我列出来。”
王富贵眼睛瞬间亮了。
“老板您是真懂亏啊!”他扑到桌上,哗啦拉开抽屉翻笔墨,“十灵石一株收,两灵石加工费,人工另计……培元丹市价八灵石……单次服务直接亏二十灵石起步!”
他一边写一边念叨:“一天五十人,就是一千灵石日亏!一个月三万!我的妈呀……这数字太美了!”
苏默眯眼听着,拇指又开始搓食指。
“不错。”他点头,“继续算。”
“等等!”王富贵突然抬头,笔尖一抖,“老板,咱们账上还能撑得住吗?泡脚那边每天也亏几千,现在再加上这个……万一……”
“亏不动?”苏默笑了一声,“怕什么?新手期还有一千灵石透支额度呢。再说了,你忘了咱的规矩?”
王富贵一拍脑门:“对!只要不盈利,系统就不倒扣修为!越亏越安全!”
“聪明。”苏默点点头,“再加一条——新客免费送三炷灵艾。”
王富贵手一抖,墨汁甩了一纸。
“老板!!”他差点跳起来,“那不是又要翻倍?!”
“就是要翻倍。”苏默咧嘴,“你不觉得这才叫爽吗?一炉艾条烧下去,灵石哗哗往外流,听着都解压。”
王富贵盯着账本,眼神逐渐狂热。
“好!我算!我现在就算!”他扑回纸上,笔尖飞舞,“新增赠送项,成本叠加……预计首月亏损一万五!不,等等,按您这节奏,可能两万往上!”
他猛地抬头,满脸通红:“老板英明!这才是真正的亏钱艺术!”
苏默摆摆手:“别拍马屁,赶紧弄。天黑前我要看到报表。”
王富贵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账房钻,边跑边喊:“我今晚不睡了!必须把亏损模型建出来!”
院里安静下来。
阿枝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块空地。
“别站着了。”苏默走回来,“进去看看你的新地盘。”
他领她走到后院,指着那片荒地:“明天就开工搭屋,三天内要能点艾。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挑材料。”
“那株金叶子……”阿枝犹豫着开口。
“盲老拿着呢。”苏默说,“他说那草有点认主,不让动。不过他说了,让你监制第一炉,就用它开头香。”
阿枝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不怕苦。”她说,“只是……我没做过这种事。要是烧坏了,或者有人出了问题……”
“没人会出问题。”苏默打断她,“真有事,也是我扛。你只管做事,别的不用想。”
他顿了顿:“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干。王大柱会给你打下手,云浅浅偶尔也来帮忙整理药材。楚天狂要是闲着,说不定还能给你搬砖。”
阿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信我一次。”苏默看着她,“我也信你一次。咱俩一起,把这摊子事做成。”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掐着袖口。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好的布衣。
“阿枝姐,这是你的工装。”王大柱说,“苏老板说,新的,不许穿旧的来上班。”
阿枝接过衣服,布料厚实,洗得发白的孝服衬得这身格外鲜亮。
她抱着衣服,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进了侧屋。
再出来时,一身素净布衣,袖口挽起,腰间系了条粗布带。
她走到那块空地前,站定。
风吹起衣角,她望着远处山影,眼神依旧沉,但不再飘。
苏默靠着门框,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我想试试。”她说,“第一炉艾,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明早。”苏默说,“你说了算。”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时,王富贵举着一张纸冲了出来,脸上全是汗。
“老板!算出来了!”他喘着递上账本,“首月亏损预估一万五千二百三十灵石!超出预期三百灵石,是因为我把夜间值守也算进去了!”
苏默接过一看,笑了。
“不错。”他拇指在纸上划过,“这笔账,亏得响亮。”
他抬头看向阿枝:“听见没?你一上岗,咱们就多亏一万五。这成就感,比升金丹还强。”
阿枝看着那串数字,忽然低声说:“我男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以后你会见惯的。”苏默说,“见多了就不稀奇了,只管往下砸。”
他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
“去吧。”他对阿枝说,“好好准备。明天第一炉艾点起来,咱们就算正式开张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药房,背影挺直。
王富贵还站在旁边,眼睛发亮:“老板,要不要现在就贴告示?”
“贴。”苏默说,“写清楚——灵艾灸穴,免费。新客额外送三炷。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要不要加一句‘亏麻了’?”王富贵试探着问。
“加。”苏默咧嘴,“就写:‘苏老板亏麻了,大家快来占便宜。’”
王富贵乐了,转身就跑:“我这就去印!”
院里终于只剩苏默一人。
他走回那张破木椅,坐下,翘起腿。
拇指又开始搓食指。
心里那笔账,越算越响。
远处,阿枝蹲在药堆前,一株株翻看灵艾,动作认真。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新印的告示。
纸上写着:
“灵艾灸穴,免费。新客送三炷。
苏老板说:你们来得多,他睡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