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子庙建在皇宫西边,原来是一座废弃的道观。道观不大,一进院子,正殿三间。把神像搬了,换上灵位。
林妃的灵位在最中间。王贵人的在左边,李昭仪的在右边,张淑妃的在王贵人旁边。一共四个灵位。被害的妃子不止这四个,但能找到名字的只有这四个。其他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萧衍站在庙门口,没进去。看着里面的灵位看了一会儿。
“把庙修一修。墙刷白,瓦换了。香烛供着。”
太监应了一声,去了。
陈婉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炷香。
“你不进去上炷香?”
萧衍接过香,走进去。站在林妃灵位前,把香插在香炉里。香炉是铜的,旧的,缺了一只耳。香插进去,歪了,没扶。
殿内无人。太监们站在门外,不敢进来。
萧衍一个人站在林妃灵位前。灵位是木头的,黑漆,上面写着“林妃之位”四个字。字是金的,描的,在烛光里泛着光。灵位前面供着一朵牡丹,绢做的,落了灰。花瓣掉了几片,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红的。
“朕记得。”
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吸收了。
“牡丹,年年都开。”
烛火跳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萧衍看着那朵绢牡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落灰擦了一下,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
“你以前问朕,还记得御花园的牡丹吗。朕记得。每年都开。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你最喜欢红的。”
把花瓣上的一块灰吹掉。灰飘起来,在烛光里飘了一会儿,落在桌上。
“朕对不起你。”
说完这句话,站了很久。太监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没声了,不敢敲门。等了半个时辰,里面还是没声。又等了半个时辰,萧衍从里面走出来。
“把庙看好。香不能断。”
太监跪下去。
“是。”
淑妃的灵位在林妃旁边。
萧衍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只知道她姓张,封号淑妃。还记得御花园里她攥紧帕子的手。那天苏魅儿从旁边走过,淑妃的帕子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在抖。帕子被风吹了一下,她又攥紧了。
就记得这些。
萧衍站在她灵位前,停了一息。没上香,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婉宁后来补了一块牌位。牌位是木头的,黑漆,上面写着“张淑妃之位”。字不是描金的,是白漆写的。放在林妃旁边,和林妃的灵位并排。
没有人知道是谁让补的。太监不知道,宫女不知道,大臣也不知道。牌位放在那里,和别的灵位一样,每天有人上香,每天有人打扫。
只有陈婉宁知道。她没说。
萧衍追封太后谥号“孝慈”。
圣旨是礼部拟的,辞藻华丽,写了三百多字。萧衍看了一眼,改了两个字,让发了。
追封的典礼在太庙举行。萧衍穿着龙袍,带着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太后已经死了三年了,棺材还停在慈宁宫,没下葬。萧衍让人选了吉日,把太后葬入皇陵。
葬礼那天,萧衍站在慈宁宫门前。门关着,里面太后的棺材已经抬走了,屋子空了。
站在门口,站了半炷香。没进去。
当年他从慈宁宫拂袖而去,太后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萧家的江山,要毁在你手里。”
她说的对。江山差点毁了。不是毁在别人手里,是毁在他自己手里。
萧衍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往里面看了一眼。慈宁宫空荡荡的,桌椅还在,帘子还在。太后坐过的椅子还在原地,扶手上的布磨得发亮。
把门关上了。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祠堂建好的那天晚上,萧衍一个人去的。
没带太监,没带侍卫。从皇宫走到林府旧址,走了半个时辰。路上没人,只有打更的,敲着梆子,“梆——梆——梆——”,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祠堂的门没关。推门进去,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正堂的门开着,里面供着林怀远的灵位。灵位比林妃的大,黑漆,金字,上面写着“太子太傅林公怀远之灵位”。灵位前面供着香烛、果品、酒。
萧衍走进去,站在灵位前面。从桌上拿起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着。香着了,冒烟,烟是青色的,袅袅地往上飘。
把香插在香炉里。退后两步,跪下去。
膝盖磕在砖上,咚的一声。磕了第一个头,额头抵着地面。停了三息。直起身,磕第二个头。又停了三息。磕第三个头。
跪在那里,没起来。
“林卿。是朕错了。”
烛火跳了一下。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听见这句话。史书上也不写。
跪了半炷香,站起来。膝盖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把官服上的灰拍了拍,转身走出祠堂。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怀远的灵位。烛火在灵位前面跳着,把“林公怀远”四个字照得一闪一闪的。
转过身,走了。
门没关。风从门口灌进去,把烛火吹得晃了一下,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