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魅儿的身体从萧衍怀里滑下去,靠着墙,头歪向一边。龙袍皱了,领口散开,露出锁骨下面蛊毒侵蚀的痕迹——皮肤发黑,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
萧衍蹲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刚才握着她手的那只手,手指上沾了她的血。血是黑的,不是红的。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低头看着苏魅儿的脸。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血,已经干了。风吹过来,她额前的头发飘了一下。
转过身,朝楼梯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柳如烟在楼下。”
周铁山站在楼梯口,刀扛在肩上。
“嗯。”
“让她上来。”
周铁山转身下楼。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声音从上面传到下面,从下面弹回来。过了一会儿,楼梯又响了。这次轻,是柳如烟的脚步。
柳如烟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扇子,没打开。看着地上苏魅儿的尸体,看了一会儿。
“她死了?”
“死了。”
柳如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苏魅儿的脸。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蓝布,打开,三十七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把蓝布铺在地上,把三十七张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排成一排。每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死法。
念了第一个名字。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
念完三十七个,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放回蓝布里。把蓝布塞回袖子,站起来。
看了苏魅儿最后一眼,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手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块蓝布。
没回头。走了。
萧衍从摘星楼下来,走到午门。周铁山跟在他身后,沈云裳跟在周铁山身后。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整齐,像一个人的脚步。
午门外站着几千个士兵。不是列阵,是站着,挤在一起,从午门一直排到端门。没人说话,没人动。刀在鞘里,枪竖在地上。
萧衍走到午门城楼上,站在城墙边,往下看。几千双眼睛看着他。
“妖妃死了。”
声音不大,但风停了。风把声音送出去,送到最后一排。
安静了一息。然后炸了。几千把刀举起来,刀尖朝天,几千个声音叠成一个声音。
“万岁——万岁——万岁——”
喊声震天。城墙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城门外面的百姓听见了,也跟着喊。喊声从皇宫传到街道,从街道传到城门,从城门传到城外。几十里外都能听见。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几千张脸。手按在城墙的砖上,砖凉,粗糙,硌手。
周铁山站在他身后,刀扛在肩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皇家粮仓在皇宫东边,占地几十亩。粮仓是砖砌的,圆顶,一座挨着一座,像坟头。仓门锁着,锁鼻铁铸,拳头大。
沈明远带着人开了锁。推开仓门,里面的粮食堆到屋顶。稻谷、麦子、小米、豆子,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三年的赋税,全囤在这里。百姓饿死的时候,粮食在仓里发霉。
“开仓。放粮。”
士兵们扛着粮袋往外搬。一袋一袋摞在车上,车推到街上,百姓排着队领。一人一斗,不论老幼。队伍从粮仓门口排到街尾,又从街尾排到下一条街。
一个老太太领了粮,把粮食抱在怀里,不松手。走了几步,蹲下去,把脸埋在粮袋上,肩膀在抖。旁边的人看着她,没人说话。
沈明远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孟子》。翻到某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把书夹在腋下,继续指挥放粮。
一直放到天黑。灯点起来,接着放。放了三天三夜,粮仓空了一半。
刑部大牢在地下,沿着台阶下去,越走越黑。空气潮湿,霉味重,混着屎尿的臭味。墙上插着火把,火苗在风里晃,影子在墙上跳。
沈明远走在前面,灯笼提在手里。牢房一间挨着一间,木栅栏,铁锁。每间牢房里都关着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栅栏上往外看。眼睛在火把的光里反着光。
“放人。”
狱卒开了锁。第一间牢房里关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看不出年纪。被扶着走出来,腿软,站不住,靠在墙上喘气。
“冤枉啊大人——我们冤枉啊——”
沈明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过一间又一间牢房,开了一扇又一扇锁。人从牢房里走出来,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不说话。走到最后一间牢房门口,停了一下。
牢房里关着一个老人,七八十岁,瘦得皮包骨。坐在草堆上,抱着膝盖,下巴抵着膝盖。听见开锁的声音,抬起头。眼睛浑浊,发黄,瞳孔散了,不知道在看哪里。
“你是冤枉的吗。”
老人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把他扶出去。找个大夫看看。”
狱卒把老人扶起来,老人的腿动不了,拖着走。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沈明远站在走廊里,看着人从面前走过。一个接一个,有的朝他磕头,有的拉他的手。他没应,也没躲。等人都走完了,转身走出大牢。
阳光刺眼,眯了一下眼睛。
圣旨是萧衍口述的,沈明远执笔。不长,三百多字。先说了林怀远的功劳,再说他被诬陷的冤情,最后恢复名誉,追封太子太傅,重建祠堂。
沈明远写的时候手没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圣旨拿起来吹了吹墨。
“陛下。念了?”
“念。”
早朝的时候念的。大臣们站着,没人说话。念完了,有人哭了。不是装的,是真哭。林怀远的老部下,当年没被杀的那些,还活着的不多了。站着的那几个,都老了,胡子白了,腰弯了。
一个老臣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陛下圣明。”
其他大臣跟着跪下去。
“陛下圣明。”
萧衍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大臣。手放在膝盖上,没动。等他们磕完头,站起来,走了。没说话。
祠堂建在林府旧址上。那面烧剩下的墙没拆,祠堂就建在墙后面。三天动工,半个月建成。不大,三间房,青砖灰瓦,门口两个石狮子。匾额上写着“林公祠”三个字,萧衍亲笔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