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的民众跟在警备一队身后,沿着灰蒙蒙的雾道缓步前行,人人都绷着神经,在队员的指引下排成规整的队列,不敢拥挤,不敢喧哗,安全又有序地朝着第七市区深处行进。
整座城市被一层浓稠如实质的白雾笼罩,雾气黏在人的皮肤上,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视线被死死限制在数米之内,再远便是一片朦胧灰白,根本看不清楼宇与街道的全貌。一行人只能压低脚步,伸手在身前摸雾探路,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仔细确认脚下路况,生怕踩进塌陷的路面或是撞见潜藏在雾中的未知危险。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一路走得心惊胆战,后背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直到双脚踏上第七市区宽阔的大道中央,才稍稍放缓了几分紧绷的心神。
可越是往前走,周遭的氛围便越发诡异。
这条横贯市区的主干道空荡荡的,废弃的车辆歪歪斜斜停在道路两侧,车窗碎裂,车身布满斑驳锈迹,路边的路灯歪歪扭扭耷拉着,在白雾里透出微弱昏沉的光晕,半点生机也无。
周遭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异常。
往日里就算是空城,也该有风声掠过楼宇,有枯枝坠落在地的轻响,可此刻整片天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静得能清晰听见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听见自己心脏砰砰撞击胸腔的跳动声。就连刚进入市区时偶尔掠过天际、聒噪刺耳的乌鸦,此刻也销声匿迹,一只都未曾露面。
更奇怪的是,之前那些被射击倒下的怪人居然一只都不存在了。
一队队长,和其他成员也发现了蹊跷。
哐啷……咕噜噜……
一根金属亮色的粗铁棍,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从厚重的白雾中缓缓滚出,一路磕磕绊绊,最终重重撞击在一辆黄色废弃出租车的干瘪车胎上。
咚——
一声清亮又突兀的撞击声骤然炸开,在空旷偌大的公路十字路口回荡不休。声音穿透浓雾,顺着两旁高耸废弃的楼宇层层折射、回声荡漾,一遍遍盘旋在街巷之间,尖锐刺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震得人心头一颤。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原本轻微的脚步声骤然停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眼神齐刷刷望向铁棍滚来的那片浓雾深处。
白雾翻涌流动,两道模糊佝偻的黑影,正隔着朦胧雾气,缓缓从阴影里显现出来。她们站在不远处的路口,一动不动,身形在雾中轮廓模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森。
前方警备的三十号队员走在队伍最前方,肩负着探路警戒的职责,察觉到前方异动,他眼神瞬间凌厉起来,脚步顿住,笔直抬起右手,做出标准的止步手势,示意身后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白雾缓缓流动的微茫声响。
三十号低头摘下挂在肩头的军用无线电,指尖熟练调试频道,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低声开始通讯汇报。
“队长,这里是三十号,前方十字路口浓雾内出现异常动静,目前察觉到两道人形黑影在远处游荡,情况不明,请求指示。”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队队长略显凝重的声音,能清晰听出对方骤然急促的呼吸声,显然也被这突发状况牵动了心神。
此刻所有人都陷入了两难的揣测。
迷雾里的两道黑影,潜藏在这种死寂荒芜的市区深处,来路不明,身份难辨。
是那些行动诡异、毫无理智的木偶怪人?还是和他们一样,侥幸躲过灾祸、艰难逃亡流落在此地的普通民众?
不看清楚情况,就会误伤无辜的逃难百姓。
片刻的沉吟后,一队队长的指令透过无线电清晰传来,语气果断却又格外谨慎:“三十号,保持安全距离,不要贸然靠近!你先原地扬声问话,让对方立刻举起双手,缓步朝我方走来。倘若对方毫无回应、拒不配合,立刻指令待命机械犬前置,前去迷雾中探查真实情况!切记不可擅自开火,谨防误伤平民。”
“三十号收到!”
三十号应下指令,抬手松开无线电按键,指尖悄然按下枪械侧边的按钮,打开了红外线瞄准器。一道纤细猩红的激光束悄然亮起,穿透层层白雾,稳稳锁定远处两道黑影之中身形偏大的那一道,红点牢牢钉在对方身上,时刻保持警戒瞄准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往前踏出半步,朝着浓雾深处高声喊话,声音洪亮,穿透死寂的空气,传遍整个十字路口。
“前方雾中之人听着!你们是什么人?若是普通人,立刻高举双手,缓步走出来!”
喊话声落下,浓雾依旧翻涌,远处的两道黑影依旧静静伫立,没有丝毫回话,也没有半点动弹的迹象,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沉默得令人心底发毛。
三十号眉头紧锁,手指虚搭在扳机上,眼神死死盯着雾中的黑影,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开枪。若是不分青红皂白误伤……
他耐着性子,放缓了语气,再次高声询问,声音里多了几分温和的示意:“我们是陆安局的特种突击部队,护送逃难民众前往郊外据点!你们是不是逃亡幸存的民众?若是同胞,立刻举起手,慢慢向我们靠拢,我们可以带你们一同撤离!”
话音一遍遍在雾中回荡,可对面依旧死寂一片。
没有声响,没有回应,两道黑影依旧定格在原地,纹丝不动,透着一股诡异至极的沉寂。
身后扎堆的民众见状,心瞬间全都悬到了嗓子眼,一个个紧紧靠在一起,纷纷下意识蹲低身子,屏住呼吸,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乱,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生怕一丁点动静,就会引来雾中潜藏的未知危险。
人群之中,一个年幼的小孩子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小脸惨白,眼眶泛红,身子止不住微微发抖。他亲眼见过那些行动僵硬、面无表情的木偶人,心底早已留下深深的恐惧,此刻身处死寂迷雾,面对未知的黑影,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害怕,带着细细的抽泣声,小声依偎在母亲怀里发问。
“妈妈……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我好怕……我怕那些怪人会从雾里出来抓我们……”
孩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软糯又无助,听得人心头发酸,细碎的抽泣声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清晰。
母亲紧紧将孩子搂在怀里,脸色难看至极,眉宇间满是忧愁与惶恐,却半句安抚的话语都说不出口。她只能强压下自己心底的恐慌,抬手轻轻抚摸着孩子柔软凌乱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用掌心擦拭着孩子额头上冒出的冰凉冷汗,嘴唇微微抿着,只能用怀抱给孩子一点微不足道的安稳。
前路茫茫,迷雾重重。
三十号见两次喊话都石沉大海,对方始终无动于衷,只能再次拿起无线电,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请示。
“队长,两次喊话均无任何回应,对方始终原地伫立,行为异常,无法判断身份。建议立刻派出机械犬钢犬一号前置探查,摸清雾中真实情况。”
无线电那头沉默一瞬,队长当即下达命令:“准许探查!二十号,立刻操控钢犬一号出发,进入迷雾近距离勘察黑影身份状态,实时传输画面,所有人保持警戒!”
“二十号收到!”
队伍侧后方,二十号队员早已握紧手中的黑色遥控器,指尖悬在操作按键上,时刻待命。接到指令后,他立刻低头看向遥控器屏幕,屏幕上实时刷新着机械犬搭载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清晰映照出前方白雾笼罩的路况。
他指尖轻轻拨动摇杆,隐匿在队伍侧边的机械犬“钢犬”一号,通体合金打造的身躯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四肢机械关节缓缓运转,发出卡塔卡塔规律的踏步声,迈开步子,朝着浓雾深处的两道黑影快速靠近。
机械犬行走的机械声响越来越清晰,一步步拉近距离,每一声咔嗒,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迷雾深处,呼吸放得极轻,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遥控器上传回的画面。
不过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漫长得让人煎熬。
只剩最后几米,机械犬便能抵达黑影身前,看清迷雾遮掩下的真实面容。
二十号目不转睛盯着遥控器屏幕,目光紧紧锁定实时传输的画面,透过层层流转的白雾,一点点看清镜头里的轮廓、身形、姿态。
可当画面彻底清晰,看清那两道黑影模样的瞬间,二十号整个人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脑子里轰然一响,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酸涩与震惊瞬间席卷全身。
他怎么也想不到,迷雾中这两道行为诡异、沉默不语的黑影,竟然是他没有联络许久的两个妹妹!
镜头里,两个少女衣衫褴褛,破旧的布料沾满污渍与尘土,多处撕裂,勉强裹住瘦弱的身躯,在阴冷的雾气里微微瑟缩。她们的动作根本不像正常人那般流畅自然,反而如同被丝线操控的扯线人偶一般,一顿一挫,掉帧般机械僵硬地轻微晃动着身子。
双眼翻着浑浊的深灰眼白,没有半点神采,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面部神情麻木呆滞,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与诡异,完全失去了往日鲜活灵动的模样。
纵使模样大变,神态诡异,身形、轮廓、眉眼间那熟悉的影子,却让二十号一眼就笃定,这就是他失散多日、一直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两个亲妹妹。
巨大的震惊与猝不及防的悲痛瞬间冲垮了他的心神,二十号攥着遥控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身子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半晌才压抑不住心底的波澜,失声低呼。
“这……怎么会是她们……”
无线电那头的队长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语气陡然严肃,急促追问:“什么情况?二十号!前方黑影到底是什么身份?是普通人还是怪人?立刻汇报!”
二十号喉结滚动,鼻尖发酸,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一字一顿哽咽着回话:“队长……雾里的两个人……是我的两个妹妹……”
队长闻言也是一怔,明显感到意外,随即立刻出声:“当真?既然是你的亲人,确认无攻击性,立刻引导她们走出迷雾,带到队伍这边,纳入民众一同护送撤离!”
可二十号看着屏幕里妹妹那机械僵硬、眼神空洞如怪人的模样,心里一片冰凉,酸涩感翻涌而上,眼眶瞬间泛红,强忍着心底的崩溃,语气沉重又沙哑地回话:“不行……队长……她们看起来……根本不像普通人……”
这话一出,无线电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队长沉默了,全队警戒的队员们心头也是一沉,隐隐猜到了最坏的结果。
片刻后,二十号望着屏幕里妹妹诡异古怪的动作,每一个僵硬的抬手、侧身,都和城中那些无理智的木偶怪人如出一辙,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与哭意,艰难吐出几个字:“她们的动作、神态……和城里那些莫名出现的怪人……一模一样……”
压抑的酸涩堵在胸腔,眼眶泛红发烫,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底,顺着眼角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攥紧遥控器,咬了咬发酸的下唇,带着浓重的哽咽,对着无线电艰难请示:“队长……我……我能不能暂时退出本次任务?”
他想靠近,想上前确认妹妹的状况,想看看还有没有唤醒她们、挽回她们的可能。
一队队长听完这话,心底瞬间了然,眉头紧紧拧起,神色满是为难。
从灾害爆发、城区陆续有人离奇失踪开始,队内就一直猜测,那些凭空消失的平民,并非全都不幸遇难,有很大一部分,都渐渐异变成为了雾中游荡的怪人。他早有过心理准备,会遇到民众家属沦为异变体的情况,却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队伍的队员身上。
队长沉吟良久,权衡利弊,最终沉声下达指令,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全体队员原地警戒待命,看好身后民众,不许擅自行动!我立刻连线总部作战部,上报现场特殊情况,等待上级请示指令!”
“全体收到!”
所有队员齐声应和,手中枪械始终瞄准迷雾方向,保持最高警戒,目光警惕地扫视周遭白雾,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危险。
蹲在后方的民众依旧大气不敢出,看着队员们凝重的神色,看着雾中沉寂的黑影,人人心底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