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车开到新A棚门口时,天已经亮透。
导航屏还亮着,目的地红点压在扩展影视基地东北角。
苏清靠在后座,手边放着三块木牌,掌心纱布又换了一层。
新A棚外排着两辆灯车,门口挂着剧组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古装悬疑大剧开机大吉”。横幅下面摆着供桌,水果还没撤,香灰堆在香炉里,被风吹得往一边歪。
小美蹲在门口台阶上,怀里抱着文件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公务车刹车,她立刻站起来,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苏姐!”
许向东从副驾驶下来。
“你怎么在这?”
小美把文件夹抱紧。
“顾联络让我来做记录。他说苏姐没有记录员容易乱收费......不对,他说容易漏项。”
苏清下车。
“顾承安人呢?”
许向东看了眼手机。
“他在协调上级手续,半小时后到。”
“那先收费。”
小美立刻翻开文件夹,拿出空白记录表。
“苏姐,我带了三份。还有充电宝、笔、红枣。”
苏清看她一眼。
“红枣记授权费抵扣。”
小美点头点得很快。
“记了,周俊托我带的,他说别涨到六十。”
许向东看着这俩人一来一回,脸上写满了“这单位到底怎么运转”。
新A棚门口,剧组负责人带着两个保安走出来。
负责人姓刘,五十出头,穿冲锋衣,脖子上挂着对讲机。他看见公务车,先看许向东,再看苏清,视线落到她年轻的脸和纱布手上,眉头压下来。
“许组,你们昨晚说派专家过来,就这位?”
小美笔尖停住,抬头看他。
许向东开口。
“刘制片,苏清是横店异常事件特别顾问。”
刘制片看了苏清两秒,嗤了一声。
“特别顾问?她不是前几天在A3棚跑群演那个小姑娘吗?我这棚今天要拍大场面,三百号人,停一天损失六十万。你们要检查可以,别拿我们剧组练手。”
苏清往供桌看了一眼。
香炉不是铜的,普通黄铜皮,底部干净。香灰里夹了两根黑色线头,线头上沾着水。
“停一天六十万?”
刘制片听她接话,以为找到了软处。
“少说六十万。灯光、置景、演员档期,机器租赁,哪项不要钱?你们一句异常,我们全组陪着等,谁赔?”
苏清点开手机计算器。
“那前期勘察费一百万,划算。”
刘制片的对讲机差点从脖子上滑下去。
“你说什么?”
“一百万,前期勘察费。现在转,我让你今天拍。”
刘制片看向许向东。
“许组,你们这顾问挺会做买卖啊。”
许向东也头疼,但昨晚看过五百万怎么花出去后,他现在对“一百万”三个字已经没昨天那么敏感。
“刘制片,先配合。”
“配合可以。”
刘制片抬手指向棚里。
“她先说清楚问题在哪。别上来就开价。我们请过道士,拜过开机,消防也查过。昨晚一个场务晕倒,医生说低血糖。你们不能把低血糖也算鬼吧?”
小美小声嘀咕。
“低血糖不会把人挂到灯架上。”
刘制片听见了。
“你谁啊?”
小美立刻把工作牌翻出来,手写的,字很大。
“记录员。”
刘制片被这张手写牌噎住。
苏清越过他,走到供桌前,伸手从香灰里夹起那两根黑线。
线头湿冷,指腹一碰,掌心伤口跟着抽痛。她没有甩开,反手把线头放进证物袋。
“昨晚晕倒的场务,左脚是不是踩过水?”
刘制片脸上的不耐烦停了停。
“棚里做雨戏,有水很正常。”
“他摔倒前,听没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刘制片看向旁边保安。
保安抓了抓脖子。
“好像......他说有个女的在后面喊他刘哥。”
刘制片立刻瞪过去。
“你刚才怎么不说?”
保安有点委屈。
“我以为他幻听。”
苏清看向棚门。
“棚里有水,有电,有灯架,还有人名。第三级煞鬼活动够用了。你要保安处理也行,我给他们写遗书模板,五十一份,量大优惠。”
刘制片脸皮抽了抽。
“你别吓唬我。”
棚里传来一声尖叫。
门口几个人同时转头。里面有人喊:
“灯!灯要掉了!”
苏清抬脚进棚。
新A棚内部比A3棚大,布景搭的是一条古街,青砖假墙,木楼二层还挂着红绸。顶上灯架一排排吊着,其中一盏摇得厉害,下面站着几个群演,乱着往外跑。
一滩水从街心往外漫,水面上浮着香灰。香灰聚成一条细线,直指棚内最深处的假井。
许向东跟进来,抬手让人退。
“全员撤到门外!”
刘制片急得对讲机乱响。
“机器别动!那台摄影机八十多万!”
苏清停下脚。
“摄影机贵,命便宜?”
刘制片被她堵住,脸涨得通红。
小美冲到旁边,拿手机开始录像,声音稳得出奇。
“新A棚,上午九点十七分,灯架异常,地面积水,苏姐进入初勘。”
苏清回头看她。
“离水远点。”
小美立刻后退两步,脚尖停在干燥线外。
苏清走到公务车旁,打开引擎盖。
许向东跟过来。
“你要干什么?”
“借电。”
“车会坏吗?”
“坏了单位赔。”
许向东忽然很想把昨晚那句话收回来。
苏清从车里取出绝缘手套,又让小美递红绳。她把红绳一端接在电瓶负极外侧,另一端绕过棚门金属柱,压到地面干燥区。黄符贴在红绳三处节点,朱砂用得很省,每一笔都压在符角。
她手伤没好,画符时指尖有点发飘。小美看着她掌心渗出的红,拿纸巾想递,又不敢靠近阵线。
许向东看在眼里,低声问:
“撑得住吗?”
“撑不住加钱。”
“......当我没问。”
刘制片站在棚门口,看着她拿公务车电瓶和红绳折腾,脸上的怀疑越来越重。
“这能有用?许组,我说句难听的,这不就是民间土法子吗?”
苏清把最后一张黄符贴好。
“土法子便宜。你要高档的,我用你们灯光组全套设备,损耗你签字。”
刘制片立刻闭嘴。
棚内那盏灯还在晃。假井里传来水声,明明没人开泵,井口却往外冒冷雾。古街布景上的红绸一条条垂下,拖到水里,颜色被泡得发暗。
苏清站在阵外,抬手按下车内电源转换开关。
红绳轻轻绷起。
电流沿着金属柱走进棚内,水面上的香灰被推开,露出底下一个黑色脚印。脚印从假井边走到灯架下,每一步都比正常人长半尺。
棚内温度回升了一点。
刚才捂着胳膊的群演放下手,几个灯光师互相看了看。灯架晃动停住,那盏差点落下来的灯悬在半空,吊索不再乱摆。
假井里传出女人的笑声。
刘制片喉咙里卡住一个音。
苏清拿起一张黄符,贴到地面的黑脚印上。
“出来。”
水面鼓起。
一个披湿发的影子从假井后爬出半截,身上还挂着戏服碎片。它刚探出手,红绳上的符纸烧了一角,电流压着水线回抽,湿影被钉在井边,发出尖细的叫声。
棚外有人把手机举高。
“真有东西!”
“刚才拍到了吗?”
“拍到了,别挤!”
刘制片的对讲机里全是杂音。他终于不再提六十万,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错两次。
苏清回头。
“一百万,前期勘察费,现在转。十分钟内到账,我继续压。超过十分钟,按煞鬼处置另算五十万起。”
刘制片嘴唇发干。
“你这是趁火打劫。”
湿影的手往前爬了半寸,井边水线越过第一张符。棚顶灯泡一盏接一盏暗下去。
苏清看着他。
“火是你棚里的。”
刘制片低头转账。
一分钟后,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1000000元。
备注:新A棚异常前期勘察费。
小美在记录表上写得飞快,字压得很重。
“苏姐,到账了。”
苏清把第二张黄符按到红绳节点。
湿影被压回井边。棚里的冷雾散开,几个躲在角落的工作人员摸了摸胳膊,才敢往门口挪。刘制片看着那口假井,腿弯软了一下,差点蹲到地上,旁边保安扶了他一把。
许向东走到棚中央,举起证件。
“从现在开始,新A棚由特别事务处临时管控。苏清为本案首席顾问,所有人员听她安排。”
刘制片这次没反驳。
小美抬头,眼睛亮得藏不住。
“首席顾问?苏姐,升级了。”
苏清把符纸灰拍掉。
“口头升级,不加钱就是画饼。”
许向东看她。
“你账本里记。”
“已经记了。”
她蹲到假井旁,用绝缘夹从井底夹出一块旧铜板。
铜板不大,边缘被水泡得发绿,中间刻着两个字。
天魔。
许向东的脸色沉下去。
“又是这两个字。”
苏清没碰铜板,隔着证物袋看了看。
铜板背面还有刻痕,被泥盖着。她让小美递来纸巾,擦掉泥水。
字迹一点一点露出来。
周天鸿要见你。
棚里刚松开的气又压回去。刘制片站在门口,听不懂周天鸿是谁,却看得出许向东的反应不对。
许向东伸手要拿证物袋。
“这东西交给我。”
苏清把证物袋封口压紧。
“先登记。”
“周天鸿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也要排队。”
许向东盯着那行字,压低嗓子。
“他是金融圈的人,手里钱多,人也多。你别用对付剧组老板那套对他。”
苏清把铜板放进封存箱。
“钱多好。”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苏清合上箱盖,咔哒扣死。
“我听懂了。大客户要来了。”
小美的笔尖停在纸上。
“苏姐,那报价怎么写?”
苏清看着封存箱上那两个湿漉漉的字,手机里新到账的一百万还躺在余额里。
她报了个数。
“先写,见面收费二十万。”
许向东额头跳了跳。
“你真敢收。”
苏清拎起封存箱,往公务车走。
“他要真有钱,就不该怕见面费。”
车载导航屏在她拉开车门时亮起,目的地没有变化,屏幕右下角却多了一条未读内部消息。
发送人空白。
内容只有一行。
周天鸿已支付预约金,金额:2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