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伤回到九破塔,径入密室,将造化叶置于寒玉石台之上,台面冰凉如镜,那叶片落上去,碧光幽然流转,更衬得叶脉中那缕黑色丝线格外刺目,它像一条活物,在晶莹的叶肉间缓缓蠕动,每游走一分,叶片上的碧光便暗淡一分,而黑线反而粗壮一分。
他盘膝坐下,以混沌之心催动神识,细细探查,只见那黑线并非附着于表面,而是自叶脉最深处滋生而出,与灵药本身的生机脉络纠缠在一起,根根相嵌,难分难解,更诡异的是,造化叶本应散发的纯金色灵气,此刻竟隐隐泛着灰黑之色,只是被表层碧光遮掩,若不凝神细观,极易被蒙蔽。
"原来如此,"莫无伤低语。
恰在此时,苏清婉推门而入,见他神色凝重,手中灵药光泽有异,便问:"此叶有何不妥?"
莫无伤抬指轻点叶面,一缕混沌之气渡入,那碧光顿时淡去三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叶脉纹理,"你且看这叶脉之中。"
苏清婉凝神望去,初时只见碧绿莹润,待运足目力,方才瞧见叶脉深处那道若有若无的黑线,正如活蛇般缓缓游走,她面色微变:"这是,这是秽气?"
"且是极精纯的秽气,"莫无伤缓缓道,"比幽玄老祖所用,还要精纯数倍,寻常修士触及此物,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而这造化叶生长于灵药园中,日日汲取天地灵气,竟能与秽气共存,甚至借秽气生长得更为茂盛,这便说明,那灵药园,怕早已被秽气彻底渗透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三宗的看守长老,日日待在那园中,却毫无察觉,这本身就不正常。"
白璃闻讯赶来,进得密室,一眼便看见叶片上蠕动的黑丝,面色顿时凝重:"三宗共管灵药园千年,若园中早有秽气,他们岂会不知?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不知,而是不愿知,"莫无伤冷笑一声,"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故意为之,造化叶借秽气生长,药效比寻常灵药强出十倍不止,三宗用此叶炼制九转造化丹,弟子服用后修为突飞猛进,远超同阶,他们尝到了甜头,自然不会对外声张,更不会深究秽气的来源。"
苏清婉蹙眉道:"可秽气乃混沌界本源之力,与修真界的灵气水火不容,三宗明知秽气有害,为何还要放任灵药被侵染?"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莫无伤目光幽深,"灵药被侵染,三宗高层不可能不知,但他们不但不清理,反而继续以灵药炼丹,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与混沌界,早已暗通款曲。"
白璃倒抽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灵药园便不只是灵药园,而是三宗与混沌界往来的秘密据点,他们以灵药为掩护,行秽气交易之实,各取所需,各藏祸心。"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甚至怀疑,三宗高层之中,有人已经投靠了混沌界,以秽气换取力量,这才在短时间内修为大进,超越了其他同辈修士。"
莫无伤目光微凝:"外公临终前曾提及,三宗之中,有人早已投靠混沌界,只是他当时手中无凭无据,无法指实,临终前将此疑点告知于我,嘱我日后若有机会,务要探明真相。"他指尖轻抚造化叶上那道黑线,"如今看来,那灵药园,便是突破口,三宗与混沌界的交易,多半就在那园中进行。"
苏清婉沉吟道:"如此说来,那灵药园已是一处龙潭虎穴,你方才进入抢夺造化叶,三宗长老虽然放你离去,但那是因为他们以为是正常的灵药交易,并未怀疑你发现了秽气之事,若是他们知道你已察觉,怕是立时便要翻脸。"
莫无伤点头:"这正是我所虑者,我临走前故意对那三名长老说了一句'不妨查查另外两株灵药是否干净',本意是想在他们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促使三宗内讧,但此刻想来,这话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令三宗高层警觉。"
话音未落,影杀阁阁主匆匆入内,拱手道:"探子回报,三宗大阵已布至最后一步,明日黄昏,三才绝杀阵便将大成,届时天地灵气被封禁,九破塔方圆百里内,灵气断绝,我等纵有通天之能,也无法从外界汲取灵力,只能靠自身储备死守,而三宗弟子却可借大阵之力源源不断补充灵力,长此以往,破塔只是时间问题。"
莫无伤眉头紧锁:"三才绝杀阵以三件镇派法宝为核心,品字形排列,各自凝聚一方灵力,最终在三件法宝交汇处形成一个绝杀领域,领域之内,除三宗弟子外,一切生灵都会被混沌之气绞杀,化为脓血,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正是,"影杀阁阁主沉声道,"大阵一旦大成,九破塔周边的百姓,修士,无人能够幸免,三宗这是要斩尽杀绝。"
苏清婉看向莫无伤:"如今之计,唯有在他们大阵大成之前,先行破阵。"
莫无伤摇头:"三才绝杀阵乃上古阵法,非人力可强破,硬闯只会白白送死,但阵法的根基,在于三件镇派法宝,天剑令,玄冥幡,焚天鼎,这三件法宝各有灵力护持,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损毁,除非,"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有人能潜入三宗主营,将那法宝夺取,镇派法宝若少一件,大阵便无法大成。"
白璃苦笑:"三宗主营守卫森严,各宗宗主坐镇其中,又有数百精锐弟子巡逻,哪有那么容易得手?"
"正因不易,他们才想不到我会去,"莫无伤站起身来,走到密室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指尖划过三宗营地的位置,"三宗将主力尽数调往布阵之地,主营反而相对空虚,我分三路疑兵,各由你们二人率领,佯攻布阵弟子,吸引三宗主力出营,我则亲赴三宗主营,专取三件法宝。"
苏清婉急道:"你一人独闯三宗主营,太过凶险,万一被三宗宗主围住,便是插翅也难飞。"
"我一人,比三支队伍都安全,"莫无伤转身,目光沉静,"混沌鼎可模拟三宗令牌气息,包括三宗高层独有的暗记符印,我自有办法混入主营,你们只需在外围制造动静,让三宗以为我分兵三路大举来袭,便足够了。"他顿了顿,语气转重:"记住,只佯攻,不恋战,三个时辰后,无论我回不回来,你们都要撤回塔内。"
当下分拨已定,苏清婉与白璃各领一支百人精锐,于次日清晨出发,苏清婉自东侧袭扰天剑宗布阵之地,白璃自西侧袭扰玄冥宗布阵弟子,第三路由影杀阁阁主率领五十名精锐刺客,潜伏于焚天宗营地附近,一旦主营有变,即刻发难接应。
夜半时分,九破塔顶,莫无伤独坐其上,望着远处三宗营地的点点灯火,心中默默推演着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变化。焚天宗主性烈如火,遇事急躁,天剑宗主沉稳持重,擅长谋略,玄冥宗主阴险狡诈,惯使暗招,三人性格不同,应对突发事变的方式也各不相同,他需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出,哪家主营最可能留有宗主坐镇,哪家最可能倾巢而出。
月光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良久,他低声自语:"天剑宗主凌霄最为谨慎,必留后手,玄冥宗主喜在暗处观望,不会亲自动手,唯有焚天宗主性急好战,最可能率主力出战,如此,那焚天宗的主营,反而守卫最弱。"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九破塔下忽然战鼓大作,震天动地。苏清婉率一队精锐,玄铁甲外罩黑色劲装,如一股洪流自东侧杀出,直扑天剑宗布阵之地,白璃则从西侧切入,白衣似雪,长剑如练,径直袭扰玄冥宗布阵弟子。两支疑兵虽人数不多,却个个以一当十,又兼熟悉地形,来去如风,一路砍翻哨卡,摧毁营帐,搅得三宗阵脚大乱。
三宗宗主凌霄,玄冥,焚天三人各自出现在主营门前的瞭望台上,远远观望战局。凌霄见两路来袭虽声势不小,阵型却散而不凝,冷笑道:"莫无伤这点小把戏,也敢拿出来献丑,分明是声东击西,想调虎离山,好让他潜入主营窃取法宝。"
玄冥宗主阴笑道:"凌霄兄所言极是,那小子,怕已在主营附近潜伏了。"
焚天宗主冷哼一声:"区区神境中期,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样,我亲自率人去迎战,看他敢不敢现身。"
凌霄拦住他道:"莫急,你这一去,便正中那小子的计,他巴不得你离开主营,好浑水摸鱼,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以为主营空虚,放他进来,关门打狗。"
焚天宗主虽不情愿,却也知凌霄说得有理,当下传令下去,只说主力尽出迎敌,暗中却在主营中布下天罗地网,只待莫无伤自投罗网。
莫无伤早已料到凌霄不会轻易上当,他并未立即潜入焚天宗主营,而是先绕至天剑宗营地一侧,以混沌鼎模拟天剑宗低阶弟子的气息,混入一队抬送伤员的队伍中,大摇大摆地进了天剑宗主营。一路观察,发现主营果然如他所料,表面看似弟子稀少,实则暗处藏了不少精锐,廊柱后,帷幔间,甚至地砖之下,皆有隐晦的灵力波动,若有人贸然来犯,定会落入陷阱。
但他此行并非真要盗取天剑令,那只不过是他故布的疑阵,真正要的,是焚天鼎。
一炷香后,他悄然退出天剑宗营地,改道前往焚天宗。焚天宗主生性急躁,此时多半已经在主营中等得不耐烦了,而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在等待中放松警惕。
果然,他抵达焚天宗主营外时,只见大门处的守卫虽然站得笔直,目光却明显带着倦怠,甚至有人偷偷打着哈欠。莫无伤以混沌鼎模拟焚天宗令牌气息,步伐沉稳,朝大门行去,天光正好,他穿着寻常弟子的灰色外袍,低着头,倒也无人注意。
穿过数重院落,一路行至焚天宗大殿前。殿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焚天宗主不耐烦的声音:"那小子到底来不来?老夫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另一个声音劝道:"宗主稍安勿躁,凌霄宗主说了,那小子必定会来,只是时辰未到。"
莫无伤在门外停住脚步,心念急转,大殿之中,焚天宗主坐镇,若直接闯入,便是自投罗网,但他此行的目标并非与焚天宗主正面交锋,而是那焚天鼎。他环视四周,发现大殿左侧有一条小径,通往偏殿,偏殿之中,隐隐有灼热的符文波动传来,看来焚天鼎并未放在大殿正堂,而是置于偏殿之中。
他身形一闪,踏上小径。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门上只挂了一把赤铜锁,锁身符文流转,散发着淡淡的热意,却抵挡不住混沌鼎的破解之力。莫无伤将混沌鼎的符文贴在锁上,灵力稍一运转,铜锁应声而开。
推门而入,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尊赤红色的小鼎,静静放置于殿中央的石台上,鼎高三尺,通体赤红如血,鼎身刻满火焰符文,即便隔着数丈,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空气在鼎周微微扭曲。
莫无伤心中暗喜,正要上前收取,脚下地面猛然一震。大殿四壁亮起无数赤红符文,如血管般迅速蔓延至屋顶,地面,整个偏殿瞬间化作一座熔炉,温度骤升,空气开始扭曲,他的衣角边缘嗤地冒出青烟,发丝几欲着火。
吱呀一声,偏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焚天宗主迈步走入,周身火浪翻涌,将门框都灼得焦黑,他冷冷盯着莫无伤,嘴角勾起一丝讥讽:"莫无伤,你以为,我真的会离开吗?"
他缓步向前,每踏一步,地面便留下一道焦黑的脚印。"凌霄那老狐狸算得精细,但你忘了,我也是活了三百年的人,你那点声东击西的把戏,早在五十年前,我就玩腻了。"
莫无伤面色不变,混沌之气已在周身流转,将灼热隔绝在外:"原来你一直在等我。"
"我故意调走大部分守卫,装作去迎战你的疑兵,实则早已在这偏殿中布下焚天炼狱大阵,"焚天宗主停在莫无伤三丈外,双手缓缓抬起,"只等你进来,便发动此阵,此阵乃我焚天宗镇宗之阵,以焚天鼎为阵眼,引地火为燃料,便是神境巅峰落入其中,不出一个时辰,也要化为灰烬。"他狞笑起来:"你就在此,好好感受一下火的滋味吧。"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大阵全面启动。地面龟裂,赤红的地火从裂缝中狂涌而出,化作一条条狰狞火龙,张牙舞爪,直扑莫无伤,热浪扑面,连视线都开始扭曲。
莫无伤冷哼一声,混沌剑出鞘。剑身灰黑色的混沌之气翻涌,在周身形成一层凝实的护罩,地火撞上护罩,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焚天宗主面色微变:"你,竟能化解我的地火?"
"混沌之气,可吞噬万物,"莫无伤淡淡道,持剑而立,衣袂在热浪中纹丝不动,"你这地火虽猛,却也不过是天地灵气的一种衍生变化,在混沌面前,不值一提。"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催动混沌鼎。鼎身符文急速流转,竟开始反向吞噬焚天炼狱大阵的火焰之力。只见殿壁上的赤红符文迅速暗淡下去,地面裂缝中涌出的地火也开始消退,整个偏殿的温度急剧下降。
焚天宗主察觉到异样,面色铁青:"你,你竟能反噬我的大阵?"
"你这大阵,以焚天鼎为阵眼,而焚天鼎本身便是火系法宝,混沌之气恰好克制一切五行之力,"莫无伤向前一步,混沌剑斜指地面,"火遇混沌,无声无息便被吸收,你这大阵于我而言,反而是在送灵力。"
说罢,他一剑刺出,剑气如虹,直取焚天宗主咽喉。焚天宗主侧身避过,右手一翻,掌心燃起一朵漆黑如墨的火焰,朝莫无伤面门拍去,那黑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莫无伤不闪不避,左手并指如剑,指尖灰黑之气缭绕,在那黑火上轻轻一划,嗤的一声,黑火瞬间熄灭,如被水浇。
焚天宗主瞳孔骤缩:"你,"
莫无伤身形一晃,已至焚天鼎旁,伸手一抓,那鼎竟被他生生提起。大阵失去阵眼,符文急剧闪烁,随即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偏殿的屋顶被狂暴的气浪掀飞,殿墙龟裂,碎石四溅,赤红的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半个夜空映成血红。
莫无伤提着焚天鼎,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冲出大殿,背后火浪翻涌,将整座偏殿彻底卷入火海。他纵身掠出营门,回望那片冲天火光,心道:"三件法宝,我已取其一,剩下两件,怕是再难用同样手段了。"
不再停留,他催动灵力,朝九破塔方向疾驰而去。行至半途,身后的焚天宗主营已是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即便隔了数十里,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他心道:"焚天鼎到手,三才绝杀阵缺其一,大势已破一半,但凌霄与玄冥二人不会善罢甘休,明日,怕是要有一场硬仗。"
回到九破塔时,已是午后。苏清婉与白璃早已撤回,正焦急地在塔下等候,见他提着焚天鼎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方才放下。
苏清婉上前,细细打量他周身,见无重伤,才松了口气:"焚天宗主营火光冲天,我便知道你得手了。"
莫无伤将焚天鼎放于地上,鼎身赤红,热浪犹在,将周围石板都灼得微微发烫。他扫视众人,缓缓道:"焚天鼎到手,天剑令与玄冥幡还在凌霄和玄冥手中,我今日虽侥幸得手,但凌霄已经看穿了我的计策,下次再用同样的手段,只会自投罗网。"
白璃沉吟道:"三才绝杀阵缺一宝,便无法大成,但我们也不能坐等他们想出对策。"
"正是,"莫无伤点头,"凌霄以沉稳著称,玄冥以阴险见长,他们见我盗走焚天鼎,必定会加紧防守,不会再给我可乘之机,但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三件法宝缺一件,大阵便成了摆设,他们若想维持大阵,唯一的办法,便是寻找替代之物来填补焚天鼎的位置。"
影杀阁阁主皱眉道:"替代之物,谈何容易,焚天鼎乃焚天宗镇派之宝,传承千年,世间能与之比肩的火系法宝,屈指可数。"
莫无伤目光微凝,望向远处三宗营地的方向,声音沉了下去:"这便是关键,凌霄与玄冥若要填补焚天鼎的空缺,势必会,向我这边求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或者说,向混沌界求助,那三宗与混沌界的交易,怕是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塔下众人闻言,皆是一静。远处,焚天宗大营的火光还未完全熄灭,映得天边一片暗红,夜风穿过塔檐,带来一丝焦糊的气味,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莫无伤忽然抬头,望向九破塔顶端的夜空,那里,一朵极淡的灰色云气正悄然凝聚,云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细小的符文流转,那符文他曾在造化叶的黑色丝线中见过,此刻却悬于九破塔的上空,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俯瞰着塔中所有人。
他心头猛地一沉,混沌鼎在丹田中微微震颤,像是在警告什么,却终究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