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啸龙将猎刀轻轻放回套筒,搁在腿边,依旧坐在石墩上。西坡的风缓缓吹来,裹着干草与泥土的气息,像是大地在低语。他抬眼望向偏屋的窗子,灯已经熄了,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她坐在桌前,安静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影子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
他没出声,也没走过去敲门。心口那点紧绷的弦刚松了一寸,却又被这沉默的夜色悄悄拉长,缠住呼吸。
天边渐渐泛起微光,山脊由浓黑转为灰青,仿佛天地也在醒来。他起身进屋,水壶坐上炉,铁锅擦净,准备着一天的开始。院外井绳吱呀作响,她出来了,穿着那件素色布褂,袖口卷到小臂,低头打水。桶提上来时晃了一下,水洒在鞋面,她没在意,只稳稳提着往回走。
他站在门框下看着,没有像昨天那样迎上去接。
她走进厨房,点燃灶膛,柴火噼啪轻响,像是冬日里最暖的耳语。伸手去拿盐罐时手微微一抖,盐粒撒了一案板。她怔住,盯着那堆细白的颗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脑子里浮现出昨夜他递水桶的样子——没有言语,也没有表情,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了。那眼神不冷也不锐利,却像春阳下的溪流,无声地渗进心底。
她闭了闭眼,想压下这突如其来的波动。可心跳却不听话地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长久的冰封之后,终于听见了融雪的声音。
门外脚步声近了,踩在碎石上的节奏熟悉而安稳。她猛地回神,把盐罐放回原处,抓起锅铲搅动粥锅。他推门进来,目光扫过翻腾的米粥,又落在案板上那片白盐上。
“手生了?”他问,声音不高。
她摇头:“风大,窗没关严。”
他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出去。她仍站在灶台后,锅铲握在手中,指节微微发白。
日头升到篱笆顶上,他肩头蹭破了皮,渗出血丝。回屋翻出药箱时,见她从檐下走来,步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帮我换药。”他说。
她点头,接过药箱,动作细致地摆好棉球、碘酒和纱布。他坐下,扯开工装露出肩膀。她蘸了药,指尖触到伤口那一瞬,手微微一颤,停住了。
“怎么?”他侧头看她。
“怕弄疼你。”她低声说。
“这点伤,早没感觉了。”他语气平静。
她重新开始涂抹,手慢慢稳了下来,只是呼吸仍有些乱。棉球丢进盘中,换上纱布一圈圈缠绕,手指绕过他肩背时,刻意留出一点距离。他察觉到了,却没说什么,只淡淡问:“昨晚睡得不好?”
“还好。”她声音很轻,像从深井里浮上来的一缕气泡。
他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旋即又舒展。“辛苦了。”他说完,自己站起身,整理好衣服。
她收拾药具,背对着他,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血没流,心却微微发烫。
傍晚饭摆在石台时,两人相对而坐。她碗里的饭不多,菜也几乎未动。他吃了大半,忽然开口:“明天我去镇上补货。”
她抬眼看他。
“粮、油、钉子、煤油,还有马料。”他顿了顿,“你要什么?”
她摇头:“不必。”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墙缝。他筷子稍顿,看了她一眼。她目光落在碗沿,安静而坚定。
他没再追问。
饭后他起身收拾碗筷,她伸手要接,他轻轻挡开。“你去歇着。”
她没坚持,站起身,往偏屋走去。经过他身边时,脚步迟疑了半拍,随即又加快了些。门关上了,灯亮了。
他在院子里踱步,一圈,两圈。风小了,枯叶在地上轻轻滚动,一片黄叶卡在她门缝下,边角微卷。他走近,蹲下看了看,没踢,也没捡。
抬头望窗,灯还亮着,她的影子贴在布帘上,坐着,不曾移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手搭上门把,又忍不住回头。她的窗户依旧亮着,像夜里唯一不肯闭上的眼睛,守着一段未曾言说的心事。
风起,檐角铁皮轻响,哗啦一声,像是回应这寂静中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