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悄悄隐入墙缝时，苏清颜醒了。
她静静地躺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床沿的粗布褥子，触到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她没有展开，只是将它小心地重新塞进衣襟内袋，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藏起一段不愿惊扰的晨梦。
推开偏屋的门，天边刚泛出微亮的灰白，山脊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她走向井边，绳索有些沉，水桶磕在井壁上，溅出几滴清冽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袖口。她拧了拧布料，一缕发丝滑落额前，贴着温热的皮肤。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东侧马厩——凌啸龙正弯腰清理干草，铁叉顿住，他抬眼望来。
两人并未对视太久，她低下了头，继续打水。
他放下工具走过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却让她手腕微微一颤。水桶被稳稳接过去，他一句话未说，转身便走。她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没入马厩，铁叉再次扬起，翻动草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极了清晨最安心的节拍。
半个钟头后，灶火燃起。她提水进厨房，木桶底板松动，水从缝隙渗出，一路洒了大半。她蹲下想扶，脚步声却已靠近，桶被轻轻接过。他送回灶边，这次多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如柴火初燃时的光。
“谢谢。”她轻声道。
他点头，走了。
她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焰，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说不清的暖意，在心底悄然蔓延。
午后阳光斜照，篱笆被晒得微微发烫。凌啸龙在东边修补塌陷的围栏，斧凿入木，肩背起伏，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他脱了外套，工装卷至手肘，右腕上的绷带露出一角，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红褐色。
苏清颜坐在主屋檐下补一件旧褂子，针线穿过布面，忽然一顿。
她看见他弯腰拾起新桩，后背肌肉绷紧，风吹过，扬起一层细尘。她想起昨夜他在马棚里轻拍马背的手，沉稳有力，仿佛能安抚世间所有不安。
针尖轻轻扎进指腹，她没出声，只微微缩了下手。
线断了。
她站起来，脚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不是怕他察觉，是怕自己靠得太近，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他回头时，她正低头整理针线盒。
“要晒被子？”他问。
她摇头：“没事，您忙。”
他没再说话，转回身继续干活。风穿过篱笆，吹乱她鬓边碎发，也将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木屑香轻轻送来。她没有躲，只是坐着，静静听着那凿木声，一下，又一下。
傍晚，饭桌搬到了院中的石台上。
她煮了玉米粥，炒了一盘野葱蛋，锅底还留着一点焦香。她多盛了一碗饭，摆在对面，碗边齐整，筷子横放，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等待。
凌啸龙从牛棚出来，手上沾着泥，走到水槽边洗手。他看见那副多出的碗筷，水流下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坐下，端起粥碗，慢慢喝了起来。
一只野猫跳上围栏，瘦弱，毛发蓬乱。他夹起一块蛋，轻轻扔过去。猫叼了就跑，尾巴高高翘起。
她笑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屋檐的铃。
他抬头看她，眼睛黑亮，映着天边晚霞。她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仍带着笑意。他耳根忽然泛红，低头扒饭，咀嚼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饭后，他站起身，说：“井边的木桶，我修好了。”
她点头：“嗯，我看见了。”
他走去牛棚取工具，路过她窗下时，脚步依旧未停。但她听见了，那脚步比往常慢了些，像是在等风把什么悄悄留下。
她回到偏屋，点起油灯，昏黄的光铺满小桌。手里握着那件未缝完的衣裳，针线未动。她没有去摸发簪，也没有取出纸条。只是坐着，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仿佛在回想他回头望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防备，只有安静的默契。
外面，风小了。
凌啸龙坐在院角的石墩上擦猎刀，布条来回推拉，金属泛出柔和的光。他的眉头舒展，不再像从前那样紧锁着心事。刀擦完，他收进套筒，放在腿边。
人还在院子里，心却不再困于四角围栏。
远处山影温柔，星光初现，像无数细小的灯火，落在他们未曾说出口的晨昏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