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从杂役房的破窗缝里钻进来，落在满地的谷糠和碎草上。沈穗第一个醒过来，她轻轻掀开盖在身上的破麻袋，指尖的脓水粘在粗麻布上，扯得伤口一阵刺痛。她咬着下唇，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和膝盖，骨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屋子里的杂役们还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混着汗味和霉味，呛得人鼻子发酸。沈穗轻手轻脚地穿好短打，粗布上的补丁磨得皮肤发疼，袖口和裤脚都起了球，沾着洗不掉的谷糠和泥点。她拿起墙角的破镰刀和簸箕，正要出门，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推开门，正好撞见李二带着几个平时巴结他的杂役往活计房走。李二看到她，嘴角立刻扯出一抹阴笑，故意提高声音说：“哟，这么早就起来了？也是，偷了粮栈的粮食，心里不踏实吧？”
跟着他的几个杂役立刻哄笑起来，对着沈穗指指点点。沈穗没有理他们，垂着头往活计房走。她的鞋底沾着厚厚的谷糠，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像踩着针一样。
活计房里已经挤满了人，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沈穗进来，所有人都立刻闭上了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原本喧闹的屋子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李二走到桌子前，拿起桌上的活计簿，清了清嗓子，大声说：“今天的活计我已经分好了，张狗剩、赵三，你们去晒谷场晒粮；王老五、刘柱子，你们去分拣新粮；剩下的人，跟我去三号粮仓搬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穗身上，故意拖长了声音说：“沈穗，你就不用去搬粮了。五号粮仓还有一堆发霉的粮食要运出去烧掉，还有十几个破了的粮筐要修，这些活就都交给你了。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干完，干不完，明天就别想吃饭。”
沈穗抬起头，看着李二，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五号粮仓的霉粮有三十多袋，还有十几个破粮筐，我一个人一天干不完。”
“干不完也得干！” 李二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说，“谁让你是偷粮食的贼？能给你活干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不想干就滚蛋，晋安栈不养闲人！”
周围的杂役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有几个平时和沈穗关系还不错的老杂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二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穗没有再争辩，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活计房。她知道，争辩是没有用的。李二已经拉拢了栈里大部分的杂役，现在整个晋安栈，除了阿桃、王婶和陈虎，没有人敢帮她，也没有人愿意帮她。
她走到五号粮仓，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粮仓里堆满了发霉的粮食，绿色的霉菌长在粮袋上，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地上散落着无数的谷粒和破布，墙角还有老鼠跑来跑去。
沈穗放下手里的簸箕和镰刀，挽起袖子，开始搬霉粮。霉粮比正常的粮食重得多，而且袋子都已经腐烂了，一用力就会破，霉粮撒得满身都是。她的手上本来就有很多伤口，沾了霉菌，又疼又痒，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她一趟又一趟地把霉粮搬到粮仓外面的空地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汗水浸湿了她的短打，贴在背上，风一吹，冷得她浑身发抖。
中午的时候，其他杂役都去伙房吃饭了，只有沈穗还在五号粮仓干活。太阳火辣辣地晒在她的背上，晒得她皮肤发烫，头晕眼花。她的胃里空空如也，早上只喝了小半碗稀粥，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悄走了过来，是阿桃。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飞快地跑到沈穗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窝头，塞到她手里。
“沈穗姐，快吃。” 阿桃压低声音说，眼睛里满是担忧，“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拿的，你快吃，别被李二看见了。”
沈穗接过窝头，窝头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看着阿桃，阿桃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显然也没有吃饱。“你吃吧，我不饿。”
“我吃过了！” 阿桃急忙说，把窝头往她手里塞，“我今天打了满满一勺粥，还吃了一块萝卜干，早就饱了。你快吃吧，不然一会儿该没力气干活了。”
沈穗不再推辞，拿起窝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窝头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她还是一点一点地嚼碎了咽下去。
“沈穗姐，” 阿桃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昨天晚上，李二把所有杂役都叫到他的屋里开会了。他说谁要是敢帮你，就扣谁一个月的份例，还要把谁赶出去。他还说，谁要是能抓到你偷粮食的证据，就赏谁一个月的粗粮。所以现在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不是他们不想帮你，是他们不敢。”
沈穗点了点头，心里早就明白了。在这乱世里，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丢掉自己的饭碗。她捏着手里的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后颈一阵发凉。
“我知道。” 沈穗轻声说，“谢谢你，阿桃。”
“谢什么呀。” 阿桃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们是姐妹嘛。你快吃，我得走了，不然被李二看见了就麻烦了。”
阿桃说完，又左右看了看，然后飞快地跑走了。沈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温暖。在这冰冷的乱世里，还有阿桃这样的人愿意真心待她，这就够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继续干活。下午的时候，她开始修破粮筐。竹篾又硬又尖，一不小心就会划破手。她的手背很快就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鲜血直流。她从短打上撕下一块布，随便缠了缠，继续修。
太阳渐渐偏西，金色的阳光洒在粮仓上，把粮仓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穗终于把所有的霉粮都搬完了，也修好了十几个破粮筐。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和肩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王婶提着水桶从旁边经过。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快步走到沈穗身边，压低声音说：“孩子，你今晚可千万要小心啊。我刚才听见李二跟张狗剩他们说，今晚等你睡着了，要去搜你的铺位，找你偷粮食的证据。他们还说，要是找不到，就自己放点粮食在你铺底下，栽赃陷害你。”
沈穗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竹篾，竹篾深深嵌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谢谢王婶，我知道了。”
“唉，” 王婶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李二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今晚别回杂役房睡了，找个地方躲一躲吧。”
“我不能躲。” 沈穗摇了摇头，“我要是躲了，就正好坐实了偷粮食的罪名。我没有偷，我不怕他们搜。”
“可是他们会栽赃陷害你啊！” 王婶着急地说，“在这晋安栈里，哪有什么道理可讲？李二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
“我自有办法。” 沈穗看着王婶，眼神坚定地说，“王婶，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王婶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也不再多说什么。“那你一定要小心啊。要是实在不行，就先跑出去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王婶说完，提着水桶走了。沈穗站在原地，看着远处李二和几个杂役在伙房门口喝酒说笑，心里暗暗盘算着。她知道，今晚又是一场硬仗。
天渐渐黑了下来，杂役们都陆续回到了杂役房。沈穗最后一个回去，她推开门，屋子里的杂役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她走到自己的铺位边，放下手里的工具，然后假装收拾东西，悄悄把藏在铺底下的《粮道实录》和半块晋粮木牌取了出来。
她拿着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出杂役房，绕到粮仓后面。粮仓后面有一个隐蔽的墙缝，平时没有人会注意到。她把实录和木牌小心翼翼地塞进墙缝里，然后用一块石头堵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她靠在粮仓墙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笑闹声，指尖摩挲着刚才塞东西时被石头划破的手指。风吹过粮仓的缝隙，带着谷糠和霉味，刮得她脸颊发疼。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像父兄的眼睛。她摸了摸心口，那里曾经放着木牌的地方，现在空落落的，但她的心却很踏实。
她没有偷粮食，也没有做错任何事。只要她先守住自己的清白，总有一天，她会揭穿李二和王胖子的真面目，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远处传来了杂役房的关门声，还有李二压低声音的说话声。沈穗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转身，朝着杂役房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却很坚定，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