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端着豁了口的粗瓷碗，沿着晒谷场的边缘往伙房走。鞋底沾着的谷糠在青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每走一步，都有几粒干硬的谷粒从鞋缝里掉出来，滚进路边的泥水里。她的粗布短打还半干着，贴在背上凉飕飕的，风一吹，就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胳膊上的红疹子又开始隐隐作痒。
伙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杂役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破碗，吵吵嚷嚷地往前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烟味和馊掉的粗粮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呛得人鼻子发酸。沈穗默默站到队伍的最后面，把破碗紧紧攥在手里，碗沿的缺口硌得掌心生疼。她的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茧子，还有几处刚磨破的伤口，沾了谷糠和泥水，火辣辣地疼。
队伍慢慢往前挪动，前面的杂役打完饭，端着碗蹲在墙角狼吞虎咽，稀粥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沈穗的胃里一阵绞痛，像有只干枯的手在狠狠攥着，一下又一下，扯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只喝了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中午又被李二逼着去清理漏雨的粮仓，连伙房的门都没来得及进。
终于轮到她了。伙房管事刘麻子抬眼皮瞥了她一眼，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神色。他手里的大勺子在粥桶里搅了搅，只舀了浅浅半勺稀粥，往沈穗的碗里一倒，还故意抖了抖勺子，小半勺粥都洒在了地上。
“就这么多。” 刘麻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个。”
沈穗看着碗里那点稀粥，里面只有几粒孤零零的粗粮，大部分都是浑浊的米汤，连碗底都没盖住。她抬起头，看着刘麻子，声音平静地说：“别人都是满满一勺，为什么我只有半勺？”
“为什么？” 刘麻子嗤笑一声，把勺子往粥桶里一扔，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就凭你是个偷粮食的贼！王掌柜说了，像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人，能给你一口粥喝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不想吃就滚蛋，有的是人想干这个活！”
“我没有偷粮食。” 沈穗握紧了手里的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没有偷不是你说了算的！” 李二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伙房的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得意的阴笑，“王掌柜都已经查清楚了，五号粮仓的粮食就是你偷的。没把你赶出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敢来要饭？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围的杂役们立刻围了上来，对着沈穗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是，偷粮食的贼还敢来打饭，脸皮真厚！”
“依我看，就该把她赶出去，让她饿死在外面！”
“李哥说得对，这种人就不能可怜！”
沈穗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只是看着刘麻子，一字一句地说：“粮栈规矩，杂役每日粗粮三两，一分不能少。”
“规矩？” 刘麻子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说，“在这晋安栈里，王掌柜的话就是规矩！李哥的话就是规矩！我说给你多少，你就只能拿多少！再敢废话，我连这半勺都不给你！”
李二走上前来，伸手夺过沈穗手里的碗，把里面的稀粥往地上一泼。浑浊的米汤洒在泥地上，很快就渗了进去，只留下几粒发黄的粗粮。“听见没有？还不快滚！再在这里碍事，我让你连明天的粥都喝不上！”
沈穗看着地上的粥渍，眼神冷得像冰。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自己的破碗，转身就走。背后传来杂役们的哄笑声和李二得意的叫嚣声，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没有回杂役房，而是走到了晒谷场最偏僻的角落，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的空碗冰凉刺骨，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想起了云州城破那天，父兄被契丹兵活活烧死的画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父亲把半块晋粮木牌塞到她手里，让她快跑，自己却转身冲进了火海。
她不能死。她还要活下去，为父兄报仇，为那些被契丹兵残害的百姓报仇。她还要揭穿王胖子和李二的真面目，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沈穗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泪水。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一说话就渗出血丝。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阿桃早上塞给她的几块晒干的萝卜干。她拿出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萝卜干又干又硬，咸得发苦，刮得喉咙生疼，但她还是一点一点地嚼碎了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是阿桃。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飞快地跑到沈穗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塞到沈穗手里。
“沈穗姐，快吃。” 阿桃压低声音说，眼睛里满是担忧，“这是我今天中午省下来的窝头，你快趁热吃。”
沈穗打开荷叶，里面是半个硬硬的玉米面窝头，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看着阿桃，阿桃的脸瘦瘦的，脸色蜡黄，显然也没吃饱。“你吃吧，我不饿。” 沈穗把窝头推了回去。
“我吃过了！” 阿桃急忙说，把窝头又塞回沈穗手里，“我今天打了满满一勺粥，喝饱了。这个窝头是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快吃吧，不然一会儿被别人看见了就不好了。”
沈穗看着阿桃真诚的眼睛，喉间微微发哽，掌心传来窝头的温度，一点点暖到了心里。她不再推辞，拿起窝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窝头又干又硬，难以下咽，但在她看来，却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
阿桃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吃，小声说：“沈穗姐，我听说了，是李二特意吩咐刘麻子克扣你的份例的。他还跟刘麻子说，以后每天都只给你半勺粥，饿不死就行。王掌柜也知道这件事，根本不管。”
沈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早就猜到了，李二不会就这么放过她。这次的流言和克扣份例，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的刁难和陷害等着她。
“你可要小心啊，沈穗姐。” 阿桃拉着她的手，担忧地说，“李二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别跟他硬争，忍一忍就过去了。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我知道。” 沈穗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把荷叶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她拍了拍阿桃的手，说：“谢谢你，阿桃。”
“谢什么呀，我们是姐妹嘛。” 阿桃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留吃的，不会让你饿肚子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王婶的声音：“阿桃！沈穗！你们在哪里？王掌柜叫你们去扛粮呢！”
“来了！” 阿桃应了一声，对沈穗说：“我们快走吧，不然王掌柜又要骂人了。”
沈穗点了点头，和阿桃一起站起身，往粮仓的方向走去。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晒谷场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接下来的几天，李二果然变本加厉地克扣沈穗的份例。每天早上，她只能领到小半碗稀粥，中午和晚上更是连粥都没有，只能靠阿桃偷偷给她的干粮充饥。有时候阿桃也没有多余的干粮，她就只能饿着肚子干活，扛着沉重的粮袋，一趟又一趟地在粮仓和晒谷场之间来回跑。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走路都摇摇晃晃的。有好几次，她扛着粮袋差点摔倒，都是陈虎在旁边悄悄扶了她一把。陈虎还是像以前一样沉默寡言，只是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里都会多一丝担忧。
这天晚上，沈穗干完活，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杂役房。屋子里的杂役们都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边，躺下身子。胃里又开始绞痛起来，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疼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蜷缩着身子，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的手伸到怀里，紧紧攥着那半块晋粮木牌。木牌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纹路已经被她摩挲得光滑。
过了很久，胃里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沈穗慢慢坐起身，从铺位底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炭笔和一叠废纸。她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废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着王胖子克扣杂役份例、私卖军粮、勾结契丹的种种罪行，还有李二这些天来对她的刁难和陷害。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每一个字都透着坚定和恨意。
指尖的冻疮被炭笔硌得生疼，化脓的伤口裂开，鲜血滴在纸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梅。沈穗没有在意，继续写着。她知道，这些都是她将来复仇的证据，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的血和泪。
写到深夜，她才停下笔。把写好的纸叠好，藏进粮袋的夹层里。然后她把炭笔收好，重新躺下。窗外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淬了冰的钢刀。
她摸了摸怀里的木牌，心里暗暗发誓：李二，王胖子，你们今天加在我身上的苦难，我将来一定会加倍奉还。
远处传来了打更的声音，咚 —— 咚 —— 咚 ——，三声梆子响，已经是三更天了。沈穗慢慢进入了梦乡。在梦里，她又回到了云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