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屋外三声敲门。
凌啸龙睁眼。笔尖还悬在“练透”二字末尾,墨未干。他没动,耳朵先听——风压着草叶贴地走,远处牲口槽的滴水声断了,像是被人踩住节奏掐停。门响得急,但不乱,三下,间隔半息,像有人在克制中维持慌张。
他起身,左手按住腰间铜符,右手握拳,指节抵住桌沿。脚步轻,贴墙走至门侧,从门缝往外看。
一个女人跪坐在门外土阶上,旗袍下摆沾灰,发丝散在肩头,左肩布料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朵暗红牡丹纹身。她抬头,脸是湿的,不知是泪还是夜露,眼眶泛红,但瞳孔清亮,没有溃散。
“求您……收留我一晚。”声音微颤,尾音带抖,“他们要杀我……我是逃出来的。”
凌啸龙没开门。
“谁追你?”
“不知道……穿黑衣,拿枪。”她低头,手指抠着台阶边缘的土,“我只听见他们说……要抓活的。”
“为什么抓你?”
“我不知道。”她摇头,肩膀跟着晃,“我就是个跑错路的人,躲进林子,他们就追来了。”
凌啸龙眯眼。她呼吸平稳,脚底无泥,鞋尖朝前,落地轻而稳,不像长跑之人。可她眼底确有惊,不是装的,是绷到极限后的一丝裂痕。
他盯着她左肩那半朵花。纹得深,皮下微肿,是新伤压旧纹。他见过这种手法——情报圈里,标记身份用的。
门开三分。木轴吱呀,他半身藏在暗处。
“只能住牛棚旁的小屋。”声音冷,“明早离开。”
她点头,低头往里走,背脊挺直,步子小却匀速。进屋后不乱看,不碰东西,只站在堂口等指令。
“水在灶台,被子在柜顶。”他说完,转身回房,顺手将门虚掩。
她在原地站了五秒,才抬脚走向东侧偏屋。关门时动作轻,没发出响动。屋内无灯,她靠着墙坐下,耳贴门板,听主屋动静。
凌啸龙没睡。坐床沿,掌心覆住铜符。符面温,但无震,无光,无提示。他闭眼,体内劲力走一遍太极收势的路线,右腕绷带下的八卦纹微微发烫,霍元侠的气息还在游,干扰感知。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月光斜照,扫过西林桩阵,麻绳垂地,木桩静立。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起身,走到门后,摸出藏在门框阴影里的银针——阮红玉留下的那枚,一直没动。现在,他把它轻轻别回门槛上方的裂缝里。不是信谁,是留个记号。若有人碰过,针会偏。
做完,他回屋,盘膝坐定,眼不闭,盯着门缝外的月影。
天快亮时,他听见东侧屋门轻响。一条人影从偏屋出来,穿着他昨晚扔在门口的旧工装,袖子太长,她卷了两折。她没往主屋来,也没去牛棚,而是缓步走向院中,沿着围栏走了一圈。
先是南墙,她伸手扶了下松动的木条,指尖在木头上划了一下。接着是水源井,她蹲下,掬了捧水洗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然后是瞭望高台,她仰头看了几秒,没往上走。
最后,她走向西林边缘的桩阵。她走得慢,像怕踩疼地面。到第三根桩时,她假装被石子绊了一下,手扶土墙借力,掌心在墙上压了半秒。
凌啸龙在主屋窗缝后看着。她跌得假,但触墙的手是真的在试湿度。这墙夯过三次,外干内潮,懂行的人才会查这个。
她回身时,脸上又浮起那种怯怯的表情,低着头往偏屋走,路过主屋时轻声道:“谢谢您收留。”
他没应。
她进门,关灯,躺下。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凌啸龙仍坐着。右腕绷带温度升了一点,像是系统在边缘试探,但终究没反应。他不急。他知道,有些人来,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探。
他起身,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笔尖落纸。
写下两个字:**有人**。
笔迹重,纸背透墨。
外面,天光压山,灰蓝的天边开始泛白。风从北坡吹来,带着铁锈和干草的味道。牧场安静,牛棚无响,鸡窝未鸣。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拿起猎枪,检查弹仓,装满,放回墙角。然后走出门,站在空地中央,望着东侧偏屋的窗户。
窗帘没拉严,一道缝里,有只眼睛正往外看。
他对视过去。
那只眼立刻缩回去。
他没动,站了三分钟,才转身走向牲口槽,拎起水桶喂马。动作正常,节奏如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始终开着。
他记得爷爷的话:狼披羊皮,也压不住爪子上的腥。
现在,羊进了圈,但他还没露爪。
那就等。
等它自己,踩进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