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火和雷音死死把云川护在中间,像两堵移动的墙。但大势已去,不少士兵在星影的蛊惑下已经放下了武器,不再抵抗。教廷舰队的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是在海上,他们所有的海上力量都已在此,不会有救援。剩下的人要么拼死战到最后一刻,要么自我了结。
包围圈越来越小。外面的战斗已然到了尾声,自由教派败了,彻底地败了。雷音负伤严重,左肩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意识模糊。云川手里握着剑,剑尖抵在甲板上,刃口卷了好几处。风火挡在他前面,呼吸又沉又急。
包围圈忽然裂开了一个小口。
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那个是骑鸟人——星空联盟的副盟主游隼。他身上的铠甲还沾着血,脸上却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他后面跟着的是圣女星影。她本来准备靠近云川伺机而动,结果云川败得太快,她还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游隼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云川,像在打量一件从未见过的稀罕物。昔日高高在上的四大教宗之一,今日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即将成为俘虏。这种落差,游隼心里想一想就觉得史无前例的畅快。好像把神拉下了神坛,尽情踩踏,尽情蹂躏,浑身的汗毛都舒张开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跟街边的熟人打招呼:“放下武器,投降吧。要不就自己抹脖子。嘿嘿嘿。”
那笑声里满是戏谑,像猫捉老鼠,不急着咬,先玩够了再说。旁边东外岛的人都跟着起哄,笑声在甲板上回荡,刺耳又放肆。
云川的怒气直冲天灵盖,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但他还是生生压了下去。他看向游隼身后的星影,声音压得很低:“圣女,你不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一些事情?我一定知无不言。但作为交换,你得放我和我的两个指挥官离开。”
星影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拖长的“哦——”。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气人的轻佻:“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还说我不是真的圣女,既然如此,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利放你走?”
云川被噎了一下。
星影似乎想了想,歪着头,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不过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你在接下来当俘虏的日子里,保有最起码的尊严。像什么——和猪关到一个笼子里抢食吃,或者脱光衣服游岛什么的,不会发生到你身上。”说到这,她似乎脑补出了这些画面,不由得掩嘴一笑。
云川的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风火死死盯着星影,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她。
游隼不耐烦了,摆了摆手:“绑起来。开着他们的船返航喽!”
东外岛的人一拥而上。那些还能动的教廷船只被逐一检查、清理,挂上了星空联盟的旗帜。浩浩荡荡的船队朝他们的主岛之一——凝日岛驶去。
云川坐在甲板上,被绑了手脚,但没有受更多刁难。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一座岛,交战的时候阴云密布,能见度极低,没能提前看到。此刻雨散云开,他看清楚了:岛上有一座直插入云的山峰,陡峭得像一柄倒悬的剑。
原来如此。他们的飞行装置,就是从这座山峰起飞之后滑下来的。
云川想通了很多事。这里是通往东外岛主岛的必经之路,他们在这里设伏——天上、海面、水下,同时发力,一举将自己歼灭。战术明晰,心思狠绝,手段惊人。想不到自己竟然傻乎乎地一头栽了进来。至此,再无翻盘的可能。圣城那边,又会怎么应付接下来的局势呢?
如同星影给他的保证,东外岛的士兵没有为难他,还给了他饭和水。他们还让风火带着几个手下驾着一辆小型船只回去通风报信去了。
陈凡等人守在目鱼城的岸边,望着海平线。
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不是浩浩荡荡的舰队,只有一艘,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帆布上全是烧焦的洞。
陈凡的心咯噔了一下。
那艘小船靠岸了。跳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风火。他浑身狼狈,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上岸第一眼就看到了陈凡,来不及喘气,声音沙哑:“快点——给圣城传信!我们的舰队全军覆没,云川大教宗被俘!”
———
几日后。圣城。
六芒星建筑的一角,是自由教派的审判庭和监狱所在。圆形的大厅中央低下去。正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高台,上面摆着椅子,比下面的圆厅高出不少。此刻,东边的位置空着,其余三个方向各坐着一个人。
西边的椅子上,山海大教宗端坐着,手指搭在扶手上。
北边是空灵大教宗,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南边是石地大教宗,不知在想什么。
圆厅中央站着一个人。晞仪。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身上的袍子皱巴巴的,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不是在嘲讽谁,是“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山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圆厅里来回弹跳:“晞仪,你与东外岛的异端勾结在一起。我们经过商议,判处你火刑。”
晞仪嗤笑了一声。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他。
空灵接着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交出你们的航海日志。”
晞仪猛的看向空灵,一字一句:“航海日志?休想。”
空灵冷哼一声。
门开了。又一个人被押了进来,是溯光。他的脸上全是血污,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他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但没有倒下。应是被教廷严刑拷打过的。
空灵的目光从晞仪身上移到溯光身上,再移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晞仪,你作为圣职人员,我们不能对你用刑。但你旁边的溯光是东外岛的领头人,你要看着同你一起航行的同伴,经受酷刑而死吗?”
他的语气像结了冰。
“交出航海日志。”
晞仪冷冷地看着空灵,仿佛看穿了他。
“空灵,你在害怕。害怕真相被披露,害怕你们自由教派的谎言被戳穿,害怕你们的统治终结于此。”
空灵没有理会她,目光注视着溯光,对着行刑人吩咐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把他的四肢,一件一件砍掉。”
晞仪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看向溯光,溯光也在看她。他的脸上全是伤,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却只用眼神安抚着她:不要松口。不要害怕。
空灵还在说话,像是要击溃晞仪的最后一道防线:“晞仪,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背叛了教廷?四年前,溯光和一个叫陈凡的用了你的请柬进入圣城。结果那年朝圣,高塔倒塌。想来你、溯光、还有陈凡,那时候就勾搭在一起了。圣女的失踪,也是你们干的。”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讽。
“哼,云川那个废物,什么都没查出来。”
行刑人已经走到了溯光身侧,手里握着一把窄刃刀,似乎在比划先从哪开始。
就在这时,有三人从侧门匆匆走进来,分别在三位教宗耳边低语了几句。三位教宗的脸色大变。
山海猛地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圆厅里的行刑人,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停下,先下去吧。”
行刑人收起刀,退出了圆厅。三位教宗也走出了审判庭。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溯光今天算是莫名其妙地躲过了一劫。他和晞仪同时松了口气。
三个月前,他们成功环行了X行星一圈。在离西大陆与北大陆交界处很远的海域,他们首次遭遇了教廷的舰队。力量悬殊,毫无胜算。溯光在最后关头把航海日志塞进了一个炮弹壳里,推上炮膛,发射了出去。炮弹划过海面,落进远处的海里,沉了下去。
他们一船活下来的人都被教廷俘虏了。有些人嘴不严,把环行的事情说了出去,也把溯光的身份爆了出去。教宗们知道他们在水上绕行了世界一周,很是震惊。但这种事情,他们不允许传扬出去,更不能让普通民众知道。
所以他们一直索要那个关键证据——航海日志。
———
东外岛,主岛之一,凝日岛。
岛上最高处的议事厅四面敞亮,海风从窗洞里灌进来,带着咸涩的湿气。云川坐在一张木椅上,没有被绑,但身后站着两个东外岛的战士。他的对面坐着游隼、星影,还有两个星空联盟的长老。
白胡子长老先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不虚弱:“云川大教宗,其实我们东外岛的生活很平静。我们不信奉自由教派的教典,也无心与你们圣大陆开战。在我们的历史上,我们甚至从未对你们圣大陆搞过破坏。你们何至于此,要组建如此规模的舰队,欲要消灭我们?”
云川挑了挑眉,指向一旁的星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质问:“她呢?我们的圣女。四年前,你们在圣城弄断高塔,偷走了她。”
另一个长眉毛长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云川大教宗,您误会了。我们从未弄断过你们的高塔,也未曾偷过你们的圣女。您口中的圣女,也就是星影姑娘,是前不久刚来我们这里的。”
星影看向云川,语气平淡:“我离开圣城确实与星空联盟无关。前不久听说你们要和东外岛开战,我才加入他们的。”
云川的呼吸顿了顿,随即反问:“那谁带你离开的?”
星影没有回答。
云川一时间怀疑了很多人,直到最后,他锁定在了陈凡身上
“是陈凡。”他的声音很是压抑,像是自我确认般,“是他。对不对?”当年圣城混乱的排查是他负责的,只有陈凡透着些许诡异,他当年为了保护晞仪,将这些全都压了下去,甚至还给陈凡安排了个小城主当。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一个人,就可以带你离开铁桶一样的圣城?我不信没有东外岛的帮忙。”
星影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多说话。
云川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下来,忽然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
“莫非……他真的是什么邪灵。我记得圣城排查那会儿,就有人说他是邪灵。我原本是不信的,哪来什么邪灵?”
说到这,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里全是自嘲。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长老,目光殷切,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如果他是邪灵的话,你们是不是也得剿灭他?”
两个长老对望了一眼,眼神复杂。他们看着云川,目光里竟然带着一丝怜悯。
白胡子长老轻轻叹了口气。
“不瞒您说,我们的祖上,应该就是你口中的邪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