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像一把被磨薄了的银刀,悬在相国府的上空,将整片屋脊镀上一层冷幽幽的光。
空空儿伏在主殿的房顶上,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已经在这里趴了许久,从东边的厢房摸到西边的配殿,又从配殿绕到正堂,每跃过一道屋脊都要停下来细听片刻。瓦片在身下冰凉,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初秋的凉意。
相国府的规模超出他的预料。从主殿向南望去,六座主庭院沿中轴线次第铺开,一直延伸到大门。东西两侧还散落着若干小院,楼房、阁道、回廊彼此勾连,上层有环桥相通,即便白日里走也要费些时辰。他像一只伏在蛛网边缘的蜘蛛,看着这张铺天盖地的网,迟迟没有下脚。
他的目标不是搜遍整座府邸——那太蠢了。他想找到杨国忠,听他说什么,从他口中探出韦青温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么些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便是最大的蹊跷。
正要动身,主殿后面的方向忽然亮起灯光。
灯光在移动,穿过假山和池塘,绕过亭阁,沿着回廊一路向前。空空儿伏低身子,将呼吸压得几乎停滞。灯光越来越近,渐渐显出轮廓——四盏孔明灯,四名提着灯的家丁,前后各二,中间是一顶轿子。轿两旁各有两名劲装武士,腰悬刀剑,步履沉稳。轿后还跟着一队卫士,甲叶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四名武士的步态、气息、眼神,都不是寻常护卫可比。那是杨国忠的四大贴身护卫。
空空儿心中一动:轿中之人,必是杨国忠无疑。
他正想着要不要跟上去,轿子忽然改了方向,朝主殿左侧的一条甬道拐去。空空儿无声地翻下屋脊,借着廊柱的阴影,远远缀在后面。
一行人走了一程,在一栋楼房前停下。轿帘掀起,一个人走了出来——中等身材,略显富态,正是杨国忠。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不知对护卫吩咐了什么,随即迈步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两个人影映在窗上,一坐一站。
空空儿伏在对面厢房的屋脊上,眯着眼估算距离。太远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要靠近,必须越过那片空荡荡的庭院,而庭院里已经有卫士开始巡逻。四大护卫也不见了踪影,想必已隐入暗处,正等着别人自投罗网。
他犹豫了片刻。
硬闯不是不行,可一旦惊动了人,往后要再想探到消息就难了。而韦青温的安危,经不起任何冒险。
他的目光落在来路上——轿子是从后花园方向过来的。这么晚了,杨国忠去后花园做什么?那里有什么人,什么事,值得他深夜亲自前往?
空空儿收回目光,身形一翻,无声无息地朝后花园掠去。
后花园里,虫鸣蛙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夜的寂静兜在里面。假山沉默,亭阁空悬,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月亮在水底晃了晃,又稳住了。
空空儿沿着灯光来时的路径反向追踪,不多时,在一道围墙前停下。
墙不高,青砖砌的,墙头覆着灰色的瓦片。他攀上墙头,朝对面望去——
那边是京兆尹鲜于仲通的府邸。两座府邸紧挨着,像连体婴,共用一道墙,却各开各的门。鲜于仲通是杨国忠的人,朝中人人皆知。可两府之间有正门相通,杨国忠为何深更半夜走后花园的暗门?
除非,他要见的人、要办的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空空儿翻过墙头,落在京兆尹府的后花园里。比起相国府的恢弘,这里要朴素许多,但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更显出另一种森严。他矮着身子,从一处假山后移到另一处假山后,借着一丛翠竹的掩护,跃上了正对花园的一座楼房的屋顶。
脚下是青灰色的瓦,踩上去微微有些滑。他伏在屋脊的暗影里,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左边一栋楼房里亮着灯。窗户半开,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正要朝那栋楼移去,远处传来巡逻卫士的脚步声。他伏下身,等脚步声远去,才直起身,估算了距离,纵身跃起——
他还在空中,一道巨大的黑影忽然从目标楼房的屋顶上弹了起来。
那黑影张开双翼,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朝他俯冲而来。翼下生风,劲风扑脸,带着一股腥臊之气。
空空儿不及多想,剑已出鞘,朝那黑影横扫而去。“当——”一声脆响,剑刃撞上了精铁之物,火星四溅。那黑影的双翼之下,竟藏着锋利的铁刃,融在披风里,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这一交手,空空儿的去势被阻,不得不落在院中。
“有刺客——”
卫士的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那黑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没有继续进攻,只是高高地悬在夜空中,像一只择人而噬的猛禽。
空空儿握紧剑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前方五步外站着一个青衣人,神色阴鸷,手中提着一条铁链,链端拴着一柄半截刀。铁链垂在地上,半截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右前方,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白衣如雪像白虎一样的大汉,十指套着精钢利爪,正缓缓朝他逼近。
左首,一个身披重甲、头戴铁盔像乌龟一样的壮汉,迈着沉重的步子,像一堵移动的墙,双臂张开作抱势——那臂上密密麻麻镶满了铆钉,若被他抱住,怕是连骨头都要被钉穿。
身后,一个通体乌黑、背脊高耸如麒麟的身影,四足着地,匍匐前行,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它背上那层黑甲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铁爪在青砖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天空上,那只人形大鸟还在盘旋。
天上加地下,五方合围,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