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煞白。
“你…你知道这句话？”
周文没回答，而是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一页上，用红笔画着一个图案。
是一个圆形的徽记，中心是一面裂开的镜子，镜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徽记下方，用同样的拉丁文写着：Custos in Speculo。
“这是我们从那个盒子上提取到的图案。”周文声音发颤，“这是一个古老组织的标志，叫‘镜之会’。传说他们致力于研究人体与意识的边界，试图创造出‘完美的人类’。但在五十年前，这个组织突然消失了，所有成员下落不明。”
“你是说，这病毒是他们造出来的？”
“恐怕不止是病毒。”周文合上笔记本，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沈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没被感染？”
“我…”
“因为你很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
我如坠冰窟。
“什么意思？”
“镜之会的终极目标，是创造出能够适应任何环境、抵御任何疾病的‘新人类’。他们的方法，是用一种特殊的基因编辑病毒，改造宿主的DNA。被改造后的人，外表和普通人无异，但身体机能会大幅增强，免疫一切疾病，甚至…拥有自愈能力。”
周文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这个过程有个副作用。宿主的意识会被逐渐侵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被编程过的‘人格’。这个新人格会认为自己就是原来的那个人，直到某个‘开关’被触发，才会觉醒。”
我手脚冰凉。
“你怀疑我…被改造了？”
“你的血液检测显示，你的DNA序列有百分之零点三的片段…不属于人类。”周文盯着我，“而这部分片段，和盒子上提取到的未知DNA，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度。”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血管、指甲，一切都那么正常。可如果周文说的是真的，那我是什么？我还是沈牧吗？还是说，真正的沈牧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披着他皮囊的怪物？
“开关…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不知道。可能是某个特定的时间，某个特定的地点，或者…某个特定的指令。”周文叹气，“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把你留在这里观察。我们需要确定，你还是你。”
从办公室出来，我浑浑噩噩地走回宿舍。
王硕正在跟人吹牛，林铎靠在床上看书。见我进来，王硕招呼我：“老沈，周博士找你啥事啊？是不是你要提前出去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就问问情况。”
林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文的话。守护者在镜中。新人类。开关。百分之零点三的非人DNA。
如果我真的被改造了，那改造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半年前拿到盒子时？还是病毒爆发前一周，我擦拭盒子时？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擦完盒子后，确实觉得有点头晕，早早睡了。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我就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病毒侵入的征兆。
只是我的身体…或者说，这具身体，扛住了。
接下来几天，我像个行尸走肉。吃饭，睡觉，接受检查，周而复始。周文又抽了我几次血，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
我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里，我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镜子里是我，又不是我。他在笑，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个黑洞。他伸出手，穿过镜面，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镜子里拖。
“回来吧，”他说，“你逃不掉的。”
我每次都在被拖进镜子的前一秒惊醒，浑身冷汗。
观察区的生活还在继续，但气氛越来越诡异。陆续又有几个人“发病”，被拖走隔离。剩下的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怀疑和恐惧，生怕身边人突然变成怪物。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警报突然响了。
凄厉的警铃声划破夜空，所有人都从床上弹起来。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围墙破了！感染者进来了！所有人到中央大厅集合！”
我套上衣服冲出门，林铎和王硕也跟了出来。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周文站在高处，拿着扩音器喊：“不要慌！警卫队正在处理！大家保持秩序，不要…”
他话没说完，一声巨响从西侧围墙传来。
接着是惨叫，枪声，还有…咀嚼声。
人群炸开了锅，哭喊声、推搡声、咒骂声响成一片。我被人流裹挟着往反方向跑，突然手腕被人抓住，是林铎。
“这边！”他拉着我和王硕，钻进了一条通风管道。
管道很窄，只能爬行。我们手脚并用，在黑暗里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一点光。林铎踹开通风口的栅栏，跳了下去。
外面是观察区后面的树林。
“快走！”林铎低吼。
我们仨一头扎进树林，没命地跑。身后，观察区的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和惨叫渐渐远去。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快要炸开，我们才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瘫倒在地。
天快亮了。
王硕喘着粗气问：“现在…现在去哪儿？”
林铎看向我：“沈牧，你有什么打算？”
我摇摇头。家是回不去了，观察区也沦陷了，天下之大，竟没有容身之处。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铎突然说，“我老家，在深山里，有个地窖。我小时候常在那儿玩，除了我没人知道。我们可以先去那儿躲躲。”
“远吗？”
“一百多公里。但走山路的话，可能得两三天。”
我们简单休整了一下，用溪水洗了把脸，就跟着林铎上路了。一路上，我们避开大路，专挑山林走。饿了摘野果，渴了喝溪水，晚上找个山洞或树洞凑合一宿。
第二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个废弃的护林员小屋。门锁坏了，但屋里还算干净，有张木板床，还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炉子。
“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王硕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脚都快磨破了。”
林铎在屋里转了转，从角落翻出半包受潮的饼干，我们分着吃了。天很快黑透，山里静得吓人，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
我靠着墙，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
吱呀——
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门关得好好的，林铎和王硕靠在一起，睡着了。
是我听错了？
我刚要松口气，那声音又响了。
这次更清晰，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我慢慢坐起来，手摸向腰间——我的战术刀还在。我一点点挪到床边，蹲下，往床底看。
床底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我打开手机手电，照进去。
光束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我眯起眼，伸手去够。手指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我把它拖出来，拿到月光下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
巴掌大，表面有暗纹。
和我爷爷留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
这就是那个盒子。
我颤抖着手打开它。里面是空的，但内壁上刻着一行小字，刚才反光的就是这里。我凑近了看，是拉丁文，和周文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
Custos in Speculo。
守护者在镜中。
而在这一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我从未注意过的字：
“当镜子破碎，守护者将醒来。”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记忆的碎片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我。
不是半年前。
不是一周前。
是二十年前。
我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医生说没救了，让家里准备后事。爷爷不肯，抱着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一个穿黑袍的男人来到我家，说他能救我。
爷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跪下来他。
黑袍男人给了爷爷这个盒子，说里面的东西能救我，但代价是，我将不再完全是人。
爷爷同意了。
男人打开盒子，把一种银色的液体灌进我嘴里。我醒了，烧退了，一切如常。爷爷千恩万谢，男人却只是笑了笑，说：“记住，当镜子破碎，守护者将醒来。”
之后，男人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爷爷把盒子收起来，叮嘱我永远不要打开，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一直听话，直到爷爷去世，盒子传到我手里。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梦，是发烧时的幻觉。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一切，在二十年前就注定了。
“沈牧？”
林铎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看见他和王硕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我身后，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盒子。
不，是盯着我。
他们的眼神很陌生，冰冷，没有温度。
“原来是你。”林铎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我们找了你二十年。”
“你们…是谁？”
王硕笑了，嘴角咧开，越咧越大，一直咧到耳根。
“我们是你的兄弟姐妹啊，守护者。”
他伸手，撕开了自己的脸。
不，不是撕开。是那张脸像面具一样脱落下来，露出下面另一张脸——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林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两张和我一样的脸，在月光下对着我笑。
“欢迎回家，沈牧。”他们齐声说，“镜子已经破碎，是时候醒来了。”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盒子。
盒盖的内壁，光滑如镜。
镜子里，我的倒影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
（完）
